《母亲节，妈妈打来电话》 

你说，黑木耳加冰糖可以疏通血管
你说，薏仁可以治疗小腿转筋

像多年前耐心教我洗衣，叠被
现在，你成了热心的养生保健医生

——
突然想起，无数个被你逼着
穿上秋裤的日子
还有那些笨重的毛线衣

灶上的药罐热气腾腾
我挪过去，把火拧小

母亲，对不起
这一次我欺骗了你
像多年前你做的那样

说自己很好，很好
独自守着火炉和药
慢慢熬

2016-5-8

《女孩，女孩》 

你躺在地上
有人给你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此刻，你糟糕的烂牙齿和口水
扭曲变形的小腿
歪着的脖子 
都藏起来了

你那么安静
有修长的腿和纤细的脸

人群唏嘘
“才七岁呢，自己爬到鱼塘里去了。”

有人望着我
我是不是应该大声哭泣？
可是亲爱的
你终于不用成天望着小路发呆
也成功地躲开了那些
注射器和药丸

我，真替你高兴

天黑了，来
咱们痛痛快快
带上铁锹
一起去小树林 

2016.5.2

《我喜欢一个女孩》
         ——致女儿 

从今天起，请你
学会接受也懂得拒绝
学会分享也知道感恩

请你，有足够的智慧
也有好的运气

请你，取出一个女孩的温柔和娴静
请你甜蜜，但不要疼痛
请你热爱美食和阳光
请你裙裾飞扬

我那么那么喜欢一个女孩
她有坏脾气，也有好手艺
哦，这个女孩恰好就是
你的模样

2015-5-10

《又是一年三月三》 

清早，母亲照例去菜园
采回最新鲜的地米菜

天井里响起摇水声 
有两只耳朵的大铝锅
架在火炉上
地米菜和鸡蛋在里面
慢慢沸腾

”把水喝干净，吃了腰不疼。” 
每一次，母亲都会这么说

每一次，我都会趁母亲不注意
偷偷倒掉半碗浅绿色的水

又是一年三月三
母亲在遥远的城市
那里没有开白花的野菜
也没有水井和露珠

而菜园里，父亲的坟头
地米菜乱蓬蓬的
连日阴雨
我想，我需要一双套鞋

而父亲，需要一双
脚印 

2016.4.20

《姐姐》 

从墓地归来
我们蹲在水渠边
清洗鞋子上的烂泥 

堂屋里已摆好圆桌
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四十年前，母亲用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 
一夜之间，姐姐就变成了母亲
洗衣，做饭，种菜，喂猪

当然，有时候也会挥起笤帚
教训一下淘气的弟弟们

吃完饭，姐姐穿上雨鞋
去地里摘了新鲜的蔬菜
又从坛子里掏出一把
香气四溢的酸豆角
放到我们车上

乡下的习俗，女儿是不能给父母培坟的 
我们知道，天黑后
姐姐会去那里
陪母亲坐上一会儿

五十岁的姐姐，再也不会
像当年那样害怕
走夜路

也不会随便哭泣

2016.7.1

《雨一直下》 

雨一直下
刚出门，鞋子就湿透了

我们从一家店铺奔赴另一家
音乐流淌，店员有一张多么真诚的脸啊
有一次 ，我几乎就要妥协了

再看看吧？
我几乎看见自己乞求的眼神 

你生气地把水踩得”吧吧” 响
这鬼天气，把我们变得都
失去耐心 

回到家，我沉默地做饭
沉默地吃
你也是

在你关上房门的一刹那
我开始抱怨这拮据的生活
然后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我想起很久以前
喜欢过的一条裙子
开始大声哭，擤着鼻涕

后来我抽泣着爬上床
隐约听到厨房碗碟碰撞的声音
后来，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咬牙，活下去就好了
你哭，我不会安慰你

十六岁的你
如此清醒
这让我心疼，苦恼
却无能为力

2016.7.4

《小叶湖》 

湖边多是垂柳
像妖娆的女子
披着长发

湖水拐弯的地方
成天有人坐着，一动不动
很多时候，钓竿比湖面更平静

我从未见过一条鱼
跃出水面

小叶湖由各种叶片拼接而成
你刚才还以为，湖面像一片桉树叶
绕过一排石凳
它又变成了狭长的柳叶 

晚饭后，整个小叶湖是活的
老人，小孩，推婴儿车的，遛狗的
仿佛一下子从地底下冒出来

有的慢吞吞走着，为湖面掠过的一只水鸟
或岸边一树花而轻轻欢呼

有的急匆匆走着，拨开人群
仿佛当前的任务
就是要把这条路走完

也有成群结队，沉默不语的
它们步伐一致，“擦擦擦”
像一支敢死队

而我，百无聊赖，坐在凉亭下
余晖散尽的小叶湖
有着把人深深吞没的力量

2016.6.18

《陪母亲回娘家》 

电话那头，九十岁的老人
给我们指路

我们得到一个
模棱两可的地名

当终于知道要找的地方就在
南县市镇府对面 
我们已经在同一路段
绕了三圈

九十岁的舅舅，拄着拐杖
戴着助听器
领我们爬上五楼

老人兴奋地在客厅走来走去
一会捧出相册
一会又找出血压计
给母亲和大姨测量

他们说起二姨，去年还来过呢
今年骨头已经可以打鼓
他们说起没见面的这几年
谁家收了新媳妇 
谁又年纪轻轻，得了绝症

他们大声笑着，又大声叹气
他们说起五十多年前
母亲曾被舅舅的父母领养

返回的时候，我们先把大姨
送到青树咀
她一路指引，竟然
走错了方向

我的亲人哪，我的老母亲

2016.8.4

《礼物》 

两人沉默地坐在桌边
只有汤匙和碗碟
偶尔清脆的碰撞声 

绿豆粥是他凌晨起来熬的
每一颗都开了花
又不至于太烂

他上班，她留在家里
每一天都是这样
当然，今天也不例外

除了，除了她打开手机
发现屏幕自动换成了七夕快乐
除了，傍晚，他带回一束
卷了边的玫瑰 

“浪费！还不如多买几个菜呢” 
她抱怨着

而他，微笑的倚在沙发上
看她翻箱倒柜
找出花瓶
看她那么仔细那么小心 

仿佛面对失而复得的宝贝
不敢离得太远
也不敢
太近 

2016.8.9

《被某某水果超市拒之门外》

女人把我从头到脚审视了两遍
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脸上的
防晒霜溶化了

女人说，我们只要三十五岁以下的
男人说，我们不招戴眼镜的

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
虽然我是伟总推荐的
虽然我有独自开十年水果店的经历

虽然我连夜温习了
糖尿病人，痛风病人，高血压患者，胃不好的人
适宜吃什么水果

虽然我把水果营养排行榜
密密麻麻
抄满了小本子

虽然我削荸荠手法娴熟
虽然我如此热爱这些
果胶，酶类，糖分与膳食纤维

但这有什么用呢
他们有自己的标准

时节已进入二十四只秋老虎
阳光一直追着我
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有很多牙齿和刺
阳光多么年轻

2016.8.20

《父亲》


父亲，此刻你已进入梦乡
或者，你正被哮喘折磨而辗转

父亲，八月了
你是否换下了凉席
把秋衣穿在身上

父亲，你是否听从了医生的劝告
不再吃你最喜欢的红烧肉和猪蹄
父亲，你不抽烟
也离酒杯很远

父亲，养老院围墙上的爬山虎
还在绿着吗？
我在去年见过它们的模样

父亲，你又在说谎
夸耀你的儿女们多么孝顺吗？
父亲，你的棉被垂到了地上

父亲，我恨过你
曾让我们整晚哭泣
我更恨自己
不够爱你

父亲，今夜没有月光
树叶在风中像一场雨
哗哗响

父亲，你要打开向南的那扇窗
父亲，你不要梦到
你头部被电疗的那一幕

父亲，今夜我又把你想起
但是。
我绝不会告诉你。

像以往那样。

2016.9.2

《房子，房子》 
 
我曾经在这里卖菜
杀鸡，也贩卖猪肉
那把剔骨刀曾经划伤我的动脉
有时半夜我们还在厨房卤菜
 
我曾经在坏了的卷闸门前守了一夜
我曾经手握衣叉
害怕贼再一次躲在床底下
 
我的孩子在这里长大
那面墙上曾经贴满了奖状
而现在，即使那飘雨的窗沿
即使那松动的地板
即使围墙上的碎玻璃
都不属于我了
 
好了，我的亲人
现在我退出去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们
是我欠你们的
 
谁分走卧室
谁分走厨房和天井
谁分走一楼的门面房
跟我没有关系
当然，我的哭泣跟你们也没有关系
 
2016.9.8

《三哥》 
 
煎南瓜饼给我们吃，给我们挖鱼腥草，地米菜
半夜背着电瓶去小河沟打鱼的三哥 
 
躲在楼梯间吓唬我们，在楼下大声叫我名字
玩扑克牌故意出错，被我们集体批评也不生气的三哥
 
给我修换气扇，给我磨刀，停水了给我们挑水
出太阳却大喊下雨了，骗我下楼收衣服的三哥 
 
乡下的别墅建了一半，被车子削去了半边脑袋
在省医院重症监护室，已经躺了二十天的三哥
 
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像以往那样又在骗我
当我背过身去抹泪，偷偷地睁开眼睛的三哥
 
三哥，三哥，三哥
哼哼，喊你三声不答应，你在茅房里咕隆咕隆，三哥

2016.9.9

《老小孩》

你说头疼，乏力
我们扔下工作，跑来接你

你被我们搀扶着上车
你随身带着小包
看，你准备了什么？
身份证，农村合作医疗卡，还有户口本

和上次一样，仍然是
抽血，验尿，CT扫描
和上次一样，仍然是没什么问题
仍然拎回一堆药

返回途中，你像
郊游归来的孩子
兴奋地说个不停
我们呢？因为熬夜，因为
那些等我们去完成的工作
而疲惫不堪

该拿你怎么办呢
老父亲
你坚决要住在养老院里
你说孩子们都很忙

可是，每年两次
你会按时病一场


2016.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