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夜》
啪嗒啪嗒的声音落在窗外
让人感到每一滴雨水
都深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它们在夜里复制着生活中的我们
复制着我们的生活:
一些声音响亮一点
一些声音轻一点
一些近一点
一些远一点
还有一些,没有发出声音
所有的事物都在悄悄成长
包括死亡
《斯卡保罗集市》
应该是个黎明。圣洁的光线落在窗前
窗前的小巷通向多年不变的集市
海边的集市,像多年不变的蔚蓝
应该有个像我一样四处流浪的青年
经过那里,经过香草弥漫的那个黎明
经过石头堆砌起来的小房子
看见过映在窗上的白头巾
最后,还应该有一封未寄出的信
记录着白头巾下面
玫瑰花般的一张脸
一双天使般明亮而宁静的眼睛
还应该有人把它带去
虽然,这时你已白发苍苍
而他已被香草静静覆盖
《所有美,来自事物本身》
倾听河流鸣奏的月光曲
珍藏大雁的冷漠、孤单与决断
偷窥时光的秘密
和死亡的镜子
你怎会理解起伏的群山
以怎样的沉浸,摆脱风的束缚
山顶积雪,以怎样的书写
写出空白的宁静
当芬芳的松果
随风滚落。一切如此自然——
所有美,来自事物本身
并消失于它们的消失。
《小木头》
那是个安静的小城
那里只有黄昏和夜晚
那里只住着一个人
我叫她小木头
她偶尔经过教堂
会把薄雾披在肩上
多半时间坐在一把椅子上
与月光相伴
这把椅子没人能够移开
就像谁也不能取走孤独的芬芳
而我不知道那芬芳
是来自椅子,月光,还是她
《马》
我不知道怎么骑上这匹马的
它带着我穿过城市和黑夜
穿过多年的雨
穿过所有旧的自我
走向旷野。毫无顾忌
像风一样往前走
走到地平线尽头
走出我驾御的范围之外
并且还一直往前走
仿佛它的世界没有尽头也无所谓孤独
命运赋予我的悲欢
对它只是一簇小小的青草
而我,只是作为它的叙述者
还停留城市的某个角落
我看着它越走越远
离我却越来越近,直至我们互为一体
《身体里渐渐有木质的东西》
身体里渐渐有木质的东西
不是因为衰老了
那些清晰的木纹看起来
确实像皱纹。但更像荡漾的水面
静静容纳所有投影
年轻时我确实喜欢树叶、花朵
喜欢女孩子的衬衫、帽子
喜欢爱情。它让青春的天空
充满阳光与歌声
现在只剩回忆了
但也是现在我才理解,除了爱情
生命和心灵也应该是木质的:
时光不能夺其芬芳
还会令其越久越坚硬
《黄昏》
空空的草地上站着两个女人
她们轻声交谈着
一只小狗在她们中间跑来跑去
天空很快就暗了下来
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
《忧郁症》
一样的黄昏。我从楼房里出来
走进路边的一家餐厅
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
天,刚刚下起小雨
餐厅明亮而空阔
几个服务员站在柜台旁无所事事
这情形,我似曾经历
不是多年之前就是在多年之后
甚至在我死后,还将在另一个人身上,重复
《晒大白菜的下午》
秋天明净如水。天空寂静无声
整个村子仿佛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
劈好的木柴,靠在墙角
一棵棵洗净的大白菜,一会功夫
就被母亲整齐地倒挂在院子里。水
滴下来,落在地上
很多年后,依旧发出啪嗒、啪嗒的回声
《赞美诗》
草莓一样甜的
空气
雪一样
干净的冬天
我从远方
回来
从各式各样的人中
各式各样的生活中
如雕像回到泥
夜,走向黎明
静静等待,一双小手
把我重塑
《 星空》
就这样,你们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说三婆现在疯了
她以前是村里最聪明、漂亮的女人
说小叔越老越小气
他以前是村里最富有、大方的村支书
说隔壁的林叔
被汽车撞死后,他老婆一滴眼泪也没流
每日照常吃喝玩牌
说村里最没用的
其实就是对面的春花婆
她家一辈子没造过房子、做过事业
连村里最穷的六公家
都为三个儿子造了六间房
就这样,我和小时候一样
安静坐一边听着,望着头顶星空
一闪闪的,开阔、明亮又寂静
《早晨的玻璃,像内心的泪水》
初冬的早晨
玻璃上布满雾气
它们积成细长的水流
一条条往下淌
阳光穿过它们照进来
城市变得遥远
模糊不清
这是多么美的时刻
梦清醒了。从外面看——
早晨的玻璃像内心的泪水
在忽略的一些时间里闪烁着
连我们自己也毫不知情
《赞美诗》
儿子开始走路。四季豆爬上架子
成片油菜倒挂在田野
麻雀和乌鸦占据早晨与黄昏
路旁的小摊
和多年前一样热闹
灰尘扬了多年
没什么可以使其改变的。就像海
在远方永恒地激荡
《豹子》
不因深秋,天高皇帝远
才又见豹子走在旷野
不因旅途依旧漫长
落日如泪珠
才又见身体里的豹子
与我们再次相遇
也不因人至中年我们
还有梦,恨
小小的爱和叹息
就对豹子恐惧
我们杀死它
他们杀死我们
豹子一直藏在喧嚣世界的后面
如灵魂深处的灵魂
镜子后面的镜子
在我们默然或遗忘时
它会颤巍巍走到你面前
《赞美诗》
一个人沉默久了
就不想再说话
就像不说话
也有很多声音
就像寂静无声
也有很多话
一个人走太长的路
路就会替他走下去
就像火车停下来
铁轨还在飞驰
船靠岸了
水依旧勇往直前
一个人
有时就是一世界
就像一片叶子掉下来
就是一位亲人离去了
而他哭了——
月亮就是他的一滴泪
《在青州》
旅行把我们带到陌生的地方
大雨又让我们呆在宾馆里
我们来过仿佛没有来过
除青州这个地名外
对它的一切我们茫然不知
几天里除了带本地口音的
服务员在整理卫生时
像梦境里出现的人
和我们简单聊了几句
其余都是我们自己在交谈
一切无可把握又真实发生着
而曾经我们去过的地方
应该很多和雨中的青州一样
没有留给我们回忆
却和青州一样以一个梦境收留过我们
并在离开时穿过我们的生活
《傍晚》
再也不会有人遇见你的傍晚
就像再也不会有人想起你的傍晚
你除草回来的傍晚,砍柴回来的傍晚
守田水回来的傍晚,独自从山中、地里
回来的傍晚,月亮刚升起来
路边风高林黑的傍晚……你每天的傍晚
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可这些
足够我遥想一辈子了妈妈!这些傍晚
就像后来升到天空里的星星
《晚雾》
七点半,父母已睡下。
对我们却有些早
窗外下着雨,山谷更为寂静。
我站在阳台抽烟
远处的山峦在黑暗尽头
线条并未消失
一团团白雾靠近山顶
散发着蒙蒙的亮光。
《晚安,银杏树》
晚安,银杏树
晚安,掉在地上,为大地铺满阳光的银杏树
晚安,空空的枝头,终于触及世界真实而冰冷的面孔
晚安,这也是我的面孔
晚安,我残忍而又懦弱的心。它渴望你,又只能远远地看着你
晚安,银杏树
《燕子》
脱帽子
鞠躬
敬礼
燕子每次
都是
低着身子
飞回到屋檐下的巢
下雨的时候
和雨水一样,飞翔的身体因为亮光
而闪耀
儿子说的更好
它在我们家
吃饭
睡觉
玩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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