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
一个女人站在风中的黄昏自语:
你对我说,你喜欢我的眼睛
嘴唇,肚脐,和说不出口的隐秘
你说我体内敞口的入口
都是爱的通道,灌送给我幸福
多畅快呀——
这些年来,你依次退出
我的身体闲置那儿,风吹雨淋
日渐褪色,枯败,散落
像个稻草人
拉链
我太久的沉入了时间的黑地
像蚯蚓僵死于过冬的泥土之暗
我一个人的孤独亦是岁月的孤独
没有指南针,我朝着认定的方向一意孤行
雪水渗入地表,惊蛰令环境松软
我依然动作在时间的深处
有铧犁与换了铁掌的牛蹄穿过田垄的声音
犹如缝在皮肉上的拉链哧啦豁开
露出体内的秘密,和疼
一个人的孤独莫过于
从暗无天日到重见天日的孤独
在海边
这是一个迷人的女人。她的左手
夹着细长的纸烟,右手端着一罐啤酒
散开的烟缕与泡沫纠缠
恰好构成夏日的海边风情
在黄昏的沙滩上,她的美
仿若一听青啤:原浆抑或纯生
卷回岸上的波浪和游人
一小口,一小口啜饮
多美啊,这虚幻的海边。夜深了
凉风把一只喝空的铁皮罐儿
刮落地上,滚向大海——
塞满烟蒂、瓜子壳和嚼过的口香糖
这些人
坐在登机门左侧连排椅上
我目睹瘦长的人群
人手各执一张纸牌,缓缓通过检票口
鱼贯而入一只大鹰的胃里
这些人——
天南地北,男女老少,平头阔佬
……我最后一个起身过卡
追到天上,与他们一起验证命运
春风刮起往事
关闭一冬的窗户在我手边
一丝凉风就要把夹在窗缝的积尘
刮向我的脸颊,让往事重现
早有清冷的光线穿透春天
把咒语抹上纱帘的阴影
骨质少年于午夜时分绝尘而去
头也不回,只留下身后
树叶嚓嚓的碎响
这一刻,光线缓缓上升
缓缓上升,我无法平息的惊悚——
我的手指触摸到剪刀的锋利
圈养在体内的一匹瘦马
就要被春风吹乱鬃毛,无处躲闪
影子
我欲从夜里找回自己的影子
太醒目了,比黑还黑
这么容易就分辨出来
我穿上它,一头化过妆的巨兽
在嘈杂的黑夜穿行
我用黑色的爪子开路
用黑色的牙齿撕开黑夜的尊贵
掏出奢望已久的所求
趁今夜没有星光
人性的另一面还埋在梦里
让影子消弥我的恐惧——
白天的恐惧,肉欲的恐惧,活着的恐惧
藏起我在尘世受伤的秘密
贪婪多么短暂!天亮之前
我绝不脱下这身虚幻的外套
证据
死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
还得继续在这间房子里过活
她吐出淤积肺中的怨气
敞开所有门窗,找来
条帚、拖把、锨和吹风机
亲手把那人用过的物品
生前留下的脚印,气息和咳嗽
拼命地擦呀、抹呀、铲呀,不落死角
把床头边一个清晰的指纹
用涂料完全覆盖
干净了。一切收拾停当
她环绕卧室、厨房、客厅一周
然后坐下来歇歇脚,喝口水
可她腾不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
似乎还托着一个人的命运
羞愧
衣服脱在岸上,我污损了的肉身
一分钟后将投入湍急的河流
上游的一段大水,会把褪去的
气味、尘垢、体毛和肥皂泡
带往下游:打探我讯息的另一个省份
而我仍旧留在原地
这不仁之举,并未让我感到羞愧
一个策马途经的女人回眸
完美地给予肯定
远离
最急迫接近的恰恰是你必须远离的
看见美味,比如海鲜扎啤
你必须离开
因为尿酸偏高,极易引发痛风
看见宝贝,比如玛瑙戒指
你必须离开
骨节粗大,伤损皮肉且难以摘下
看见佳人,比如美艳女子
你必须离开
此乃有夫之妇,你亦有自己的婚史
看见夜空,比如月亮星星
你必须离开
这永远的不可能,能逼得人发疯
你必须学会并且习惯隐忍、缄默和拒绝
比如看见一头拉犁的老牛
或者石碾旁卸下行头的驴子
你须趋前问候,轻轻拍打它们的皮毛
就像拍打自己的命运
深呼吸
我必得如此深深地呼吸
吸入吸附在白雪上的冷光
这些被时间污染的颗粒
吸入自闭,吸入蝙蝠的黑
吸入一匹赴约病马歪斜的蹄印
和一具月亮残缺的肉身
这口气憋得足够长
现在我要依次呼出寒凉
呼出无知的肺炎
呼出一盏薄雾中辨识路径的灯火
——呼出转场的草原,那儿牛羊走远
剩下一地西风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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