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南往事》（外二首）
高晶
八月，荷花折叠童子身的月光，折成金锞银锭
荷塘深处祖父流着汗，把清凉的雨接回今世
他擦洗每一片荷叶，
祖母盲了很久的眼倒栽进两只萤
虫儿要燧木取火，亮成一盏孔明灯

谣言起于大暑止于白露，
祖母有祖母绿的医箱，盲眼视通末路
银针扎在虚白舌苔上，中风阿婆嘴扶正

我细数田藕和塘藕的孔，七孔或九孔
再数，九孔、十一孔，分出红花藕与白花藕，
身体上的孔洞，薄刃无情切开
露出无辜、清透的白，多一孔
情深不寿
氧化更快
我艳羡淤泥，
能看到塘藕沿着内心隧洞通亮灵犀

祖父赶着月光的白鹅追上祖母，
有些金风玉露，见面却不相逢
没有爱过和被爱的人，
宁愿沉在祖父的池塘深处，不见天日

《氩弧焊工》
梅雨季节漫长，他在脸上冷藏小雏菊
枝叶和烟花焊接
凉风路过工厂，
蓝色氩弧焊光拖行狐狸的长尾
他捕猎
力道隔着一个异乡人的距离
匠心和猛虎，偶尔顽劣一把，
情色插图
丝毫不影响，他坐聚义厅第一把交椅

《 戴南女人》
比起外婆屋子从此再无灯火，我更怕眼前的白
槐花把每一个角落、缝隙占尽
拍打哭灵者的面颊，让哭丧再大声
“脚下发黏，死者不想走哦”

新婚之夜得到第一个儿子，
一次房事得一个孩子，外祖父始终忙于梅雨天
阴沉木、古玩茶壶、穿灰色香云纱的情人
五个孩子哭闹
邻居肯定了这童养媳有志于生养的美德

槐花飘起大雪，瘆人的白与厚，外祖父斋戒吃素，
小镇的人都斋戒吃素，美德榜节妇榜好人榜，
他们在槐花雪下争相自荐
落花香远益清，在清远的舌尖上，外婆跟我学古诗
写汉字、挑荠菜
做槐花糕使她更加脆弱，通体透明，
槐花蜜都酿成了，为何她不倾吐苦水？

她一生也许就等这一刻，五个孩子，
跪在槐花雪地痛哭
苍茫的白色和香气
让他们洞见母亲身体积压的白色阴影
隐忍，这生命中漫长的一曝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