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家和一块石头

作者: 2016年11月25日11:57 浏览:948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面对一块石头,他看到它不能言说的担心,
看到软弱,已不能取代它已有的坚硬。

当他拿起桌上的雕刀,
寒光照见它的体内,那些弯曲的条纹,
让一座果园轻易走出七月的燠热。
显然,秋天已经来临,
果树已将熟透的果实伸出围墙。
成群的鸟和昆虫正在飞来,
有的把爪子和喙磨得更尖,
有的使劲扑打双翅,像鼓风机。
而围墙外的溪流,正经过垂钓者的身边,
前来饮水的小鹿眨巴着它们的大眼睛,
惶然四顾,难掩被猛兽追击过后的惊恐。
就连山那边的云,也明显跑得比过去快。

在这样一块石头里,他还看到更多的石头,
还有那些在溪边玩耍的小孩,
其中一个抬起头来仰望,可能是出于好奇,
石头一样的太阳正准备从山顶滑落,
可能的红,就要从山的那边洇开。

“哦,不对。”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刚刚看到的一切突然模糊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无字的墓碑,
他看到成堆的骷髅在淤泥里深陷,
看到月亮,在黑云朵里露出半张惨白的脸,

此前他雕得最多的是佛像,熟知慈悲和人心的欢喜,
如同由内而外得到感化,坚硬其实并不可怕。
但此时他握着刀子的手有点颤抖,像着了魔。
在可能的崩溃即将发生之前,都是如此。

        2016年11月7日晚于年嘉湖畔



西渡点评

石头不能言说,雕刻家让它言说;石头坚硬,雕刻家让它变得柔软。雕刻家发现隐藏在石头内部的可能,让沉默的石头发声。诗的二、三两节呈现了雕刻家的这一工作过程:雕刻家把自己的情感、体温、想象赋予石头,让石头“开花”,成为心灵的表现。这两节的描写相当高明,用动态的时间过程生动地再现了雕塑静态的空间形象,让我们想起济慈《希腊古瓮颂》中的类似描写。区别在于,济慈所要呈现的是已成的平面的空间形象,而本诗所呈现的是未成的立体的空间形象。两位诗人都充分利用了语言的时间特性,把静态的、瞬时的视觉形象转化为持续的语言中的动作。需要注意的是,雕刻家这回在石头中看到的是入秋的果园、落日和被猛兽追击的小鹿。这些正是雕刻家目前的心灵状态。事实上,追击小鹿的猛兽(死亡)也追击着雕刻家。仰望落日的孩子则是雕刻家眺望中的童年。

雕刻家和石头的关系到第四节发生了变化,雕刻家作为创造者的主体形象在这里发生了坍塌,“刚刚看到的一切突然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无字的墓碑”——这是石头预先为雕刻家准备的墓碑。当雕刻家把自己的生命转移到石头中去的时候,石头也把自己的石头性转移到了雕刻家的身上,最终它将把雕刻家变成坚硬的石头。由此反观第一节所说的石头的担心,我们终于领会到石头从一开始就具有的主动性和诱惑性,它因渴望获得生命而主动向雕刻家和他的雕刀、斧子、锤子发出了邀请;而雕刻家所面对的坚硬和不能言说,则是他自身生命当前面临的困境。

这首诗是一个关于艺术创造的寓言:艺术创造的过程是一个艺术家和作品之间相互交换生命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艺术家将倒下,而作品将代替艺术家活下去。当艺术家意识到这一点,他在最初的一刻将会感到惊慌。这首诗在雕刻家的惊慌中戛然而止,把选择和思考留给了读者。(为什么雕刻家临近晚境才意识到这一点?这大概是因为他以前雕的都是佛像。换句话说,他以前只是工匠,此刻的觉醒才使他成为雕刻家)事实上,软弱的艺术家将止步于此,他的自保机制将使他停止为作品供血,他的作品从此将毫无生气,而艺术家作为人将苟活下去。而真正的艺术家愿意承担起另一种命运:以自己的死赢得作品的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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