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传奇
如你们所见,旷野沙漠戈壁荒原是我的家
我娶过一条河,后来流走了,再后来干涸了
我养育过成千上万的骆驼山羊,一个也没留住
是我亲手把数不清的野兔沙鼠喂了苍鹰
没错,你们可以嫌我矮小,粗糙,扎手,不起眼
可以随便把我折断,扔弃在身后的荒野里
但正如你们所闻,当你们离去一百年,我早已疯长成一片
又一片肆无忌惮的红柳林。没错,如你们所说
当众多的红柳抱成一团,合为一棵红柳
遮住正午的暴晒,在河边投下坚实的荫凉
当我把流沙聚拢为风情万种的丘陵
白云在苍鹰的脊背上搭起飘渺的帐篷
如你们所想,每逢沙尘里我养育过的骆驼山羊野兔沙鼠
露出一根根美丽的骨头,我就痛恨我还是一棵红柳
2013.11.21
背靠阴山
无马可牧。我背靠阴山
天空也无盘旋的鹰。只有云雾
在模仿马队的阵列。躲在密林里的
泉眼早已撤出了岩石深处
而忧伤和骄傲无处可藏
终年不化的积雪远不能平息
狂风刮过山顶时的暴躁
我背靠阴山,变成新世纪的懒汉
山上雷霆奔走,石头一声不响
与沉寂的群山保持默契
我张开双臂,摆出鹰的架势
白云飘过,背后的阴山岿然不动
2013.11.27
新敕勒歌
阴山下的一小片平原,背叛了群峰
又一无所获。只看见青草在飞
没有马蹄响应,那为雷霆报信的马蹄呢
风一吹再吹,草一低再低
新生的水泥不认识它的兄弟石头
石头不认识山,羊不认识青草
你不认识我,我们不认识阴山
风吹草动,背叛的平原一无所获
2013.11.27
美岱召,与爱情有关的一座庙
角楼凭空跃起,像是在沉思
又像是回忆。穿过东北带围廊的
灵堂里还挂着簇新的壁画
再古老的庙都不会比爱情更久远
如果谁能够跟随画像上,一个女人
镀银的容颜,返回到四百年前
就可以在土默川的秋风里
迎面遇到茂盛的松柏,山腰上的白塔
但史料太保守了,只图歌颂一介
乱世王者,不惜断送千古佳话
那又如何?当暮色收起飞檐
白塔隐于雾霭,沉重的院门合上
幸运的诗人也许会撞见画像上
走下来的女人,宛如生前一样美丽
历史原来可以修复的如此温馨
香火可断,庙可拆,而旧情必将复燃
比如一包打开的骨殖,重见光明的
木梳,完好如初的钻石耳环
一具遗骨佩戴的,肉体也曾佩戴过
如今仍在我们爱人身上叮当作响
2013.11.28
提起土默特
提起土默特,人们会叫它小麦、莜面、糜子、甜菜、葵花籽、胡麻油
有时候,也会喊它黄芪、枸杞、甘草、板兰根、菊花、金银花
也有很多时候,人们一遍又一遍叫它焦炭、石灰、黄铜、云母、盐或者芒硝
但更多的时候人们一句话都不说
什么也不叫它
今年入秋的时候
一拨人走了一拨人又来了,还有很多辆大卡车
有兴高采烈的,有愁眉苦脸的
而土默特背朝黄土,蹲在烈日下
只有它自己知道:在土默特,一年四季
矿石上驻扎着西北风
农田里埋的是清贫的种子
2013.11.29.凌晨
哈素海其实并不是海
天鹅是会飞的眼泪,溅到海面上
溅起一片幽蓝的惦念。深处的芦苇荡
围着初冬的阳光闪耀。在岸边
我同时投下三只铁钩,不是想钓鱼
只是急于了解,哈素海的水有多深
夏天约好的鱼还会不会准时游来
胆小的鸭子不懂芦苇的风情
风一吹就到处乱飞的芦絮
也猜不透天鹅的心思。同样是飞
一个那么轻盈,一个那么轻浮
说到轻,鱼钩再轻也不可能浮出水面
我在岸上想,如果游泳是在水里飞
流泪的鱼,能在海底掀起什么样的浪花吗
波浪一层层退去,我坐在岸边
看着天鹅飞起又落下,像被海水
击落的芦絮花,轻盈又轻浮
我知道,夏天的鱼也许不会来赴约了
哈素海太小,它其实并不是海
2013.11.29.晨
每天早晨,坐在塞外的阳光里
我从来没写过这样的早晨
塞外的阳光,照着一天的开始
我不能把这样的灼耀简单归纳为
温暖,明亮,尽管的确是如此
一天中最好的光汇集于晨曦
我坐在窗下读书或写诗
隔着双层玻璃窗,感觉外面的冬天
是不是也像朝阳一样充满亲和力
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但依然投下
疏朗的树荫。要是到了晚年
也不妨把它们看作是一块劈柴
用来点燃心中的火苗。但是现在
我不老也不年轻,正好和这初冬的
暖阳脾性相投,既不过于热烈
也不刻意温驯。就像阳台上
吊兰围绕着水仙,枝蔓彼此眷顾
我满怀喜悦,渡过又一个早晨
2013.12.2
吉日格朗图的幸福童年
(注定失败的一首诗)
倒退二十年,说什么我也不会丢掉这条河
吉日格朗图向北,约五六公里
大水像一把铡刀豁开了北方的额头
从此,我的童年止于河岸
止于河滩上隐蔽的鸟窝和五颜六色的
鸟蛋,止于南来北往的大雁
和一只受伤的天鹅(那时候我还
分不清大雁和天鹅的区别)
可是说到悲伤,幸福却来了
在吉日格朗图,我的童年就是隔三差五尿湿的
羊皮棉裤,就是掏不完的鸟蛋
就是二年级时被一小队魏香莲亲过的脸
我那搬船汉二爹到死都念念不忘的
门扇大的鱼。那么快,那么多
时光一晃就过去了。那时候
我还记得穿花格子棉袄的母亲
站在沙枣树下,带着我们打沙枣
姿势那么好看(那时候,我还不懂得什么是性感)
胸脯挺着,屁股翘着,骚死了
真是便宜我父亲了。那时候
我父亲的脾气还没有现在这么坏
只是整天不回家。我和老大老三没事儿
就和勾引魏香莲的小子们打架
第二天和好,第三天接着打
那时候,打架就像玩打土坷垃仗
没有人看得起我们。可是说到打架
童年就远了。一年或者三年后
我沿着那条大河走了二十年
从此再也回不到一河之隔的吉日格朗图
2013.12.2
昆都仑,仿佛一条钢铁的河流
干涸的河,还算不算一条河
当大地一再浮出河床,北风一吹
只有砂石逆流而上,凝固为一座城镇
继而是广场。我看见昆都仑的
眼泪像滚烫的钢水,涌上了大街
这让一向清高的曙光都感到了惊讶
河流竟以这样的方式复活
在阿尔丁,在钢铁大街,柏油路仿佛是
提速的河床,人群一浪高过一浪
而我只能放慢步伐,想象昆都仑河
还在脚下流淌,而我也只能像一个异乡人
在百货大楼前停下陌生的脚步
冬夜的钢铁大街,灯光结着厚厚的冰
我任凭身体里的钢水逐渐冷却
比干涸还难受。我不知道自己还
有没有一颗滚烫的心情,来呼唤那条河
2013.12.1
一个老钢铁工人的酒话
在成为钢铁之前,钢水也柔情四溢
像瀑布一样从高炉天然优美的
倾泻下来。那种心花怒放的喷涌
那种灼痛的快感,只有在炉前受过伤的人
才配得上享受。每一次出钢
目光里都要落下新疤,心头会结一层痂
他说尤其是第一次出钢,第一次
知道吗,就像新婚之夜还有
女人的第一次生养。实在太深刻了
一辈子和炉火钢水打交道
每一次出钢都像第一次。那活儿
光有蛮劲儿不行,得卯足了心气儿
炼钢可不是练气功,那是炼命呢
炼来炼去人就废了。我看着他
瞪大的眼框,仿佛有十万吨钢水喷涌
有无数道钢花飞溅。他反复强调
炼钢的人其实都很软弱。就像
每一次端起酒杯,他都要说第一次
2013.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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