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长安（组诗）



1.箭一样，飞出北海


       西汉时，贝加尔湖在匈奴的控制范围内，名曰“北海”，苏武牧羊之地。
                                                        ---题记


始元六年。这是另一段轮回
这年春天，我凭着十九年前的记忆
响箭一样，飞出了北海

芨芨草，正在淹没丝路
驼铃声连绵不断
衬托着，大漠孤烟
古道上，大青砖方方正正
层叠出，江山的万千景象

柳絮，一团接着一团
在空气中，彼此追逐，或是游荡
如神谕，如谜团
弥漫在河西走廊
而我，只有紧握一段残缺
才能找到，时光与旄节的暗合

吱呀，吱呀
车轮每一次转动
都会轧疼另一个我
这种疼，不为木头和春风所解
就像李陵的疼一一
当年，我俩坐在北海边，相对无言
只是喝酒，只是流泪
看不见长安
听不见秦腔

回长安，回长安
长安，是一支箭
扎在我的心头
每当疼痛难忍时
我会匍匐在野鸽子墩上
孤雁一般呻吟

羝羊，也停止了吃草
眼泪汪汪地望着我
就像我，眼泪汪汪地
望着，不远不近的长安




      
 2.画：回长安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一一王昭君《怨词》

 
竟宁元年冬天
大雪，如期而至
一瓣，一瓣，落在我的身上

天子怕我受寒
让画师加了一件红斗篷
长安怕我寂寞
让画师加了一把木琵琶

江山，是一幅画
而我，是另一幅画

这是我出宫的日子
我是新娘，也是三个男人的战利品
就像一匹听话的骆驼
跟着胡人，懵懵懂懂地走进了
历史的长卷

北风，从画里复活
带着膻味和冰冷
发出狼群一样的嗥叫
从长安到朔州
从五原到高阙
它寸步不离
贪婪地啃噬骨头
或是，咂干我的血
 
冰天雪地里
空旷，让我习惯了遗忘悲伤
我，不是秭归的杜鹃
我只是一株
忘记了呼喊的梅
有时，我甚至快意于，风的刀刃一一
感受锋利划过我的肌肤
然后，一片片，野蛮而麻利地
剥离我的肉体
就像长安
就像长城
疼痛到，只剩一件件骨架
 
阴山脚下
画师啊，请给我留一片青葱和安静
我真想再听一遍
那首隔世的悲歌一一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故乡
 


 3.皮影戏
 
       故荆州都督武士彟女，年十四，上闻其美，召入后宫，为才人。
          一一《资治通鉴 • 唐纪》
         


永徽元年冬天
北方的寒冷
再一次逼近终南山
逼近长安。金殿深锁
仿佛帝国的子宫
正在孕育一部历史
或是等待一场，久违的惨叫

 
哇一啊一
哇一啊一
伴随着闹市里的秦腔
女儿降生了
她睁不开眼睛
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
像嗷嗷待哺的大唐
只知道哭泣

一后，四妃，九昭仪
九婕妤，四美人，五才人
这就是后宫
这就是佳丽
你看，它多像另一个朝廷
羞花闭月
血雨腥风

在翠微宫，我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然后，亲手掐死了襁褓中的女儿
从此，为了改变命运
我的双手不再犹豫
也习惯了在黑暗中
与野史和鬼魂对话一一
王皇后，潇淑妃
我们不是朋友
韩国夫人，魏国夫人
我们也不是敌人
你们，只是我手中的皮影
在想看戏时
我会在洛阳点亮，另一盏灯


4. 无字碑

 故荆州都督武士彟女，年十四，上闻其美，召入后宫，为才人。
          一一《资治通鉴 • 唐纪》


孩子
这是你的墓碑
在你出世的第十天
就被我掐死
连自己的名字
都来不及留下

孩子，1300多年了，你在哪里
我没日没夜地思念你
不停地给你写信
一封又一封
发出去，又退回来

我原以为，掐死了自己的女儿
就掐灭了人间的欲望
然而，你看一一
梁山脚下，无字碑前
还有那么多的女人和男人
正手捧失血的牡丹
歌舞升平
弹冠相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