埙

远古狩猎之余
脚下最普通之物
被揉捏火烧
于是，丛林中的苦痛
有了低缓的巢穴

最初的手艺
来自骨节
灵魂的依附物
鬼神呜咽
及至火加入
先祖们就在手上
安排梦和遗言
在低缓处隐藏泪
高亢处点燃火

那些豺狼虎豹无法狂躁的
密码
被后人在呼吸间破解
声音埋葬肉体
在洞穴里得以繁殖的思绪
招引千百年后的
知音


箫声瘦

竹子连根跑步
什么样的野兽穿越
梦的原野
箫声涩，像野兽咳
儿时的老师
纠正指法
竹子根须白
如银姑娘的小指
覆盖着第七孔

玉颜竹腿
在湖之北采薇
那时箫声无主
那时银色的月光没碎
梦浓得化不开
箫声卡在风中
风突然定格了前半生
直到理性卷土重来
在湖水里找到眼泪

玫瑰只在心里不败
思念被箫声捆扎
放置在小阁楼
夜阑人静，细雨嬉戏竹林
眉梢轻抚湖水
三生石上，名字渐渐暗淡
箫声瘦，叹息更瘦
床单比月光更白
 
一面湖水
被箫声搅得更凉


清晨，用一支曲子把我敲醒 

清晨
用一支曲子把我敲醒
我会选择钢琴曲
恬淡，从容
颗粒饱满像奶茶里的珍珠
在舌尖上滑动
 
我愿意相信那钢琴前
安坐着的人是你
双手温润一如你手臂的翡翠镯子
抚摸黑白键
抚摸我脑子里恹恹的花猫
 
音符一颗颗
像大雾中的水珠
从宽阔蕉叶上滚落
打到瞌睡虫的软腰
它们立刻蒲公英
在风中顽皮 
 
有轻轻的溪水流过琴键
甚至还有几声鸡叫、蛙鸣
你的白鹭在溪水中掠过
眼前的大雾慢慢变薄
我掬一把溪水拂面
打个激凌
浑身皮肤透出细小山丘
 
音乐冰清
让我赶在柴米、薪水袭来前
伸展四肢
在水面再飘浮一会儿 


万物在这世间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大地狂燥
鱼儿飞在树巅
爱人怀抱一头闲狮子
小提琴的弓弦划过后脑
星星集体燃烧在音乐的火塘
闪电掠过黑色山岭
大地震颤
因这生命的旋律破裂在
浪花之上

 
一万只海鸥起舞
重音撞击冰山进入另一个花园
女中音吟颂远古的神祗
呼唤步履沉重的英雄
人们按捺住第一个高音
但时间在风暴中很不安分
跳着爱尔兰的踢踏舞蹈
夕阳在人们的前面收割梦想
 
死去的亲友闻乐苏醒
手风琴再次超度了他们的灵魂
笛子在风中放出长长的飘带
缠绕人们日渐肥胖的听觉
旋律陀螺钻出新触觉
鼓声唤醒衰老的家园
火塘之火熊熊燃起
吉他声把甜品和老酒送到每个角落
 
青年们在院落点燃合声篝火
打沙锤的姑娘也心花怒放
音乐颗粒渐渐饱满
人们再不担心天寒地冻
大地在平和的长调中展开
被龙卷风捆绑的神经
每个人散发出独有气味
万物在合声中重又找到
自己的节奏


我听到歌声穿越莲叶而来

卸下沉重的硬壳
来到心中的莲池畔
整个人柔软得像
一只裸体的蜗牛
在高天的我的欲望
乘着晚风滑落
为了遮掩而涂抹的油彩
被池水洗净
 
“我认出了你的模样”
心中的佛声如洪钟
他端坐莲蓬
此时开口
平日不语
有歌声袅袅而来
悠长饱满
像少女的丝绸裙
让我的周身清凉
 
在世间沾染的恶习
被这歌声剥落
剥到最后
我竟是一粒小小的莲籽
在绿色的莲叶上
莲籽如一颗晶莹的露珠
“这就是真实的我了”
在金色的光焰中熠熠
 
每当失落时
我便潜回这心中的莲池
来听那悠长的穿越莲叶过来的歌声
来看看
真实的自己
我知道
我还得背负色声香味触法执着的沉
我还要装满一腔热泪
戴上硬壳
像一名要上沙场的战士
回到光怪陆离的尘世
 

萨克斯

一匹马
一匹蓝色的马
穿越冥想荒原
栖息于我的马厩
它咀嚼干草的声音很有节奏
像古老磨盘的心跳或
朔风赶路的脚步声

它挂着个铃铛
定是匹有主人的马
在主人的记忆里
可能只记住马的蓝和铃铛的声响
对它面容也许已经模糊
像久不相见的朋友
而我却清楚它的头部
额头蓝色的毛发
总是在笑的嘴
轮廓精致的鼻子
饥渴的眼睛
以及不知疲倦的两只耳朵

它鸣叫
低沉哀怨
像流星的遗言击痛风的心脏
它在午夜踏过青石板
呱哒呱哒
夜用厚厚的绒布包裹我的双耳
可这脚步声依然清晰穿透

好久好久
我才终于弄清这匹马的主人
她的名字叫萨克斯
常在我寂寞时
放任她的马


10月7日晚在柑香亭吹箫
 
十步之外人声鼎沸
五步之内今夜归我
亭外是书院的遗址
月色抹平了高低起伏
今夜我端坐
桂花的香气里
柳侯和弟子们飘在亭阁上
我知道
他们的灵魂
需要古曲的安慰
 
于是
我将箫声放出这管竹
让它们翻弄梅花
在绿野寻觅仙踪
呼唤雪中牧羊的苏武
让他找到回归尘世的路
数平沙的落雁
被多少思念沉重了翅膀
箫声像软绳
将我一生的欲望束紧
 
与世不合的清音
偶然搅动行人的惊奇
一些幸福的人看到他们来世的幻想
暂时忧伤的人们
看到了前世迷蒙的梦
他们在箫声中各得其所
而我
沿着曲径一样的箫声
回到幽暗的内心
用罗池水和月色冲洗
贪念烦忧
 
一弄梅花心颤颤
二弄梅花泪如珠
三弄梅花断人肠
今夜，箫声把我的躯壳泡软
惟有对你的思念
坚硬如铁


楼上谁在吹口琴
 
谁吹的口琴
来自物质匮乏年代的声音
遥远而伤感
 
呜咽，闪烁，似断还连
如荒原上掉队的孤魂
附着受伤的狼的身影
 
我的怀念被这琴声撩拨
纷纷从心窍
探出黑白的头


拉大提琴的女孩

你大提琴的共鸣腔
是豢养海豚的巢穴么
挥弓一赶
时浮时沉的精灵
便翱游于我的心海

纤纤细指
像浪尖上穿梭的滑板
音乐风化了海岸的礁石
驯服了欲望的鸥鹭
穿过弯曲的波纹
让我的心起伏难平

拉一首《思乡曲》
聚拢心底滚烫的泪
沸腾成熔岩
悲怆蔓延的海
通体红透

切一曲《化蝶》
抚开满岸桃花
如影随形的两情
追逐在来世开阔的梦园

低音是遍体鳞伤鼓腹的潮汐
中音是欲歇将息微醉的季候风
高音是成熟之后迅疾凋零的浪花

拉大提琴的女孩
凭一根马尾弯弓
搅活了
我死寂的心海


听乐
 
如锋利的刀片
切过我的心瓣
悲伤汩汩而出
弯曲的旋律
攀登而上
结一串串紫色的伤感
音符顺着血管
不断翻扒我心绪
找一个共鸣的印迹

独坐旋律如织的音响前
音乐之咒
令我平静如处子
在无风的湖面
标浮杆上的蜻蜓
携带了我的灵魂

过滤了我的思想
洗涤了我的记忆
音乐的精灵
轻揉我躯体上的穴位
从命门到踵底


感受葫芦丝

那些乐声
扭动柔软腰肢
款款而至

我有穿胸过肠的诧异——
一种普通的植物的果实
朴素的腹腔里
竟有如此的深情藏匿！

我的骚动
化成一腔绿色的镇静剂
在心底涌动
溢成小河淌水

沉醉于葫芦丝的轻揉
眼前有风掠过凤尾竹
缅桂花次第开放

我闻到了
旋律的芳香


蒙古族长调

顺着泪水
它们像摆动的鱼
钻进我的耳朵
在心房
生出悲怆的卵

哦嗬——
是对苍天剜心的哭诉
是远山发际鹰的盘旋
是向草原索债的龙卷风
是黄沙中勒勒车千里迁徙之辙
是仗剑英雄倒地前最后的长啸

沿着这弯曲的旋律
流浪人世的魂找到了
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