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传奇
 
 
一
 
这是王的宫殿
在江东的额头上
亭台楼阁在工匠们想象能及的地方生长
奇花异木在园丁们想象能及的地方茂盛
美食膏饴，美女如云
丰足在我想象无法企及的地方
 
刚刚夺得王位的阖闾
坐在后花园的老虎皮上
身体像秋风中瑟瑟的树叶
他食不甘味
心海被侄儿庆忌搅得翻滚
 
庆忌，先王僚的儿子
能敌万人，勇力盖世
徒步能追上野兽随手能擒住飞鸟
他的父亲被叔叔阖闾刺杀
背着仇恨他四处游说
让诸侯们助他夺回
戴在叔叔头上的青天
 
伍子胥听命而来
这个助王得位的谋臣
他是阖闾上火时的凉茶
烦忧时的导水渠
此刻，他是王的大脑和心脏
他向王力荐一个刺客叫要离
 
要离，一个瘦小孱弱的侏儒
像荒原上干枯的草叶
顺风才能迈出他的双脚
可是他曾凭着胆气
用语言杀死过一个勇士——
 
齐国的勇士椒丘欣
正在街头摆弄他的英雄事迹——
说他徒手杀死过一只鳄
却失去了坐骑和一只眼睛
要离讥他不算勇士
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
侏儒用道理让七尺勇士成了哑巴
杀机的种子也在当时撒下
 
要离料想这杀机半夜要发芽
鲜血是白天羞辱的代价
他叫妻子洞开家门
他独自在床上跷着二郎腿
夜间，勇士果然携剑而至
他见四门大敞却像进了闷葫芦
 
剑冰冷地架在侏儒的脖子上
比剑锋利的是勇士的言语
 “你白天当众羞辱我，
现在却又夜不设防，卧不闭户
难道是瞧不起我？”
要离坦然扯出他的武器——
一串更加锋利的言语
“不错！我白天羞辱你
你不敢杀我
半夜却像小偷一样来犯
拿着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才敢说话
这是一个勇士的行为吗？
我，一个死人都为你羞愧！”
 
侏儒的话语刺入勇士的胸膛
连窗外的月亮也打了寒颤
椒丘欣深深地倒吸了口气——
“我一直以为我是勇士，
今天算碰上真勇士了！”
他的脸上一道寒光闪过
血腥味在屋里瞬间弥漫
 
      二
 
侏儒要离被带到王的跟前
一根乡野的枯木摆进了金鸾殿
在王的宴席上
他开口直请行剌庆忌的任务
阖闾鼻孔喷气面露难色
 “庆忌勇力过人机智无双
你身材短小力不缚鸡
如何能刺杀得他？”
 
要离向王献上惊世骇俗的苦肉计——
他请求王当众烧死自己的妻儿
并斩断他的右臂
以天下至弱的身份投奔庆忌讳
 
王依计而行
要离悲与仇的身世
果然让庆忌可怜至极
这个浸在血与泪中的活例
对诸侯们更加有说服力
 
斗转星移
三个月后
庆忌带兵渡船复国
要离与他同站船头
猎猎风中
要离以他仅存的左手持把短矛
支撑败草一样单薄的身子
 
突然一阵疾风吹来
要离草随风卷跃起一击
矛头没入庆忌的胸膛
临风这一击如此灿烂
迅捷得就像闪电雷劈
 
一只苍鹰闯入王的大殿
撞死在如血的赤柱上
伍子胥叹了口气——
“要离成事了，
大王的江山稳当矣！”
阖闾弹出他的虎皮宝座
眉飞色舞像注了兴奋剂
 
      三
 
 
庆忌中矛后楞了半晌
他俯身提起要离
像老鹰抓住了小鸡
把他的头沉入江中
如此三回
而后将半死的侏儒放在膝上
“你很好！难得你有如此的苦心。”
他喝令手下人——
“不要为难他，他是个勇士！
天下不能同日失去两个勇士！”
望着庆忌的冰冷的尸体
要离迟迟不肯离去
“废狗，还不快滚回去讨赏！”
庆忌士兵的骂声梭标一样飞出
 
要离忽然看到了使命背后的巨大空虚
悟透毁灭生命后沉重的公义以及
公义背后隐藏的更加虚无的人性
他徐徐地走向船舷
仰头对青天长叹——
“为了事功我杀了妻儿，这是仁吗？
为了新主我杀了旧主的儿子，这是义吗？
刚才又被庆忌折辱
贪生而退，还算是勇吗？”
纵身投入茫茫大江之中
 
庆忌的士兵将他捞起
要离苦笑叹息——
“我就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吗？”
俯身冲向士兵的刀丛
血飞如花
这回，他成了自己死亡的
主人
 
（2007年10月18日 ）


他被一串阿拉伯所杀 

         
青花老牛跌下浓雾深崖 
一束青草和它嘴角的距离 
不过拳头一样大 
青草和水牛的青花 
腊染了他洁白的童年 
临刑想起这一幕 
他泪如雨下

在中国的乡下 
红薯地里出生的他 
吃着玉米红薯长大 
进城为官 
却被一串阿拉伯的数字 
枪杀

存折上阿拉伯的数字 
被结打成梯绳 
每增一个零 
绳梯又伸几分 
快感便在心里 
绽放七彩的烟花 
无底的欲壑 
弥漫诱惑 
美女、美食、美玉、美言 
他想囊括

子弹穿过胸口 
肉身颓似草垛 
深壑之下 
他看见了青花老牛 
依然的青 
如老家屋顶上的瓦

电视台的话筒 
伸近他父亲的嘴巴 
“他不是好人， 
不要学他！” 
表态往上 
泪水往下 
如一把锋利的刀 
把老人的肝肺 
尽刮 


无名死者

 
一．

最寒冷的一夜
风像怀春的青年野猫
 
清晨在街角，清洁工发现一个冻死的人
流浪汉怀抱一个镜框，一位清秀女人的黑白照
110警车迅疾而至
流浪汉子的随身黑色塑料袋里
除了一把口琴和半个包子，没有任何
证明他身份的物件
 
年轻的警察说把他拍照拿到网络比对
中年警察骂了声猪，因为
死者胡子拉喳面容狰狞
他活着时断然不是这样的表情
大家无计可施
 
老警察大腿一拍说，
呀，为什么不把那女人的照片拿去比对
电脑很快为他们指认了女人的名字和地址
电话那头，村长说女人失踪好几年了
有人说听说她被谋杀碎尸，让狼群瓜分
有人说见她上了辆土豪的大奔
说的这些人被派出所问话了好多次
都说自己不是源头只是道听途说
 
二．
 
一个是无法辩明身份的流浪汉子
一个是失踪多年的女子
他们把谜面同时抛给了这个寒冷的小城
街坊老王到派出所说
前阵子半夜听到有人在楼下吹口琴
琴声在风中像呜咽
 
口琴反复吹着那首很旧很老的《知音》
起初以为是谁的手机铃声
可琴声竭息时，歌声混浊响起
“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
像饥饿的狼的哀鸣
 
好奇心促使老王披衣下楼，琴止嘎然
街角除了躺着个流浪汉街面空无一人
老王说他不相信口琴是这脏兮兮流浪汉吹的
一个流浪汉怎么可以拥有那样的音乐
 
第二天半夜，老王坐等琴声
这一次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
流浪汉手中口琴的反光让老王不敢相信——
居然是流浪汉！
当他突然出现时，
两个男人一样的惊愕
 
老王于是返身上楼，取了晚餐吃剩的一个包子
流浪汉咬了半口急急下咽，却咳嗽不止
老王看到他眼里泪光闪烁
不知是音乐之泪还是包子之泪
老王试图从他嘴边捕捉一丝信息
可是这汉子像海边死寂的礁石
 
曾经是文艺青年的老王
自然明白歌曲《知音》的含义
他想天亮时告诉街委会
帮助将流浪汉子弄到救助站
可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死在
这个最冷的夜里
 
三．
 
有记者采访了警察和街坊老王
把老王遭遇和流浪汉的画像连同
镜框中的女人照片
刊登在晚报社会新闻版上
 
远在城市另一端富人区的老陈
看到了这篇报道
老陈想起多年前自己有个生意伙伴也爱吹口琴
反复地吹着也是《知音》
可是年代久远他已经记不起他的姓名
老陈想找找原来和他签订的合同
因为搬家早已丢掉
 
老陈在脑子里搜寻好久
始终想不起这爱吹口琴的伙伴姓甚名谁
倒是《知音》的旋律飘浮他的脑海
断断续续扑腾了好几天
 
四．
 
警察的笔录上姓名一栏
流浪汉是“无名死者”
他把玩得锃亮的口琴、装有女人的镜框连同
他黑色的塑料袋
被扔到了派出所外边的垃圾筒里
 
流浪汉的身躯和他的故事进入在殡仪馆的火炉
像闪电融化在雨水中
雁声融化在
云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