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行(组诗)
文/麇隳
1、《圆明园的石头》
到处都是石头残骸和时光的叹息
或独腿兀立，或双膝跪倒，或半蹲倒伏，抑或撅起屁股往土里逃
还有些受了伤，落下腥红的病根
我该选择什么姿势

所有的都将衰老，消亡，变成遗址
但圆明园的消亡，忽然得让人把心脏制成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手雷
多么期待，字典里没有“伤感”这个鸟词
一只鸟，穿着赭褐羽裙，我生肖属狗，嗅到了它喙嘴里江西老表的茗香
它把自己塞进石头伤疤里，临摹我的姿势
我一无所获，它却淘到了一只蚂蚁大小的翡翠

照像机的枪口，黑洞洞地扫射过来
这一回，我逃无可逃，无需再逃
软体动物似的斜倚在雨果的记叙里
我向我的器官成员郑重宣布：
下次重游，务必设计一个强硬的反击方案
不仅如此，还将缴获所有己经嗜血和正在瞄准的枪口

2、《朝圣北大》
左，还是右；右，还是左
我，一个耕种文字水稻的农夫，该用哪个膝盖的头颅率先跪拜
这个问题，葛藤般纠缠了我二十多年的胡须

一些树，掉了牙齿，像外婆耄耋之年的手杖
一些楼，长了脾气，青筋裎露，血脉奔流
一地落叶夹在镜片胃里
一树鸟语排成叶脉篆符
有塔，我不能爬，怕长满绿髯的老墙承不住我疯长的行尸走肉
有书，我不敢翻，怕饱受风雨的笔划把我镌刻成一尊花岗岩石像
在东侧门，一块木板盘腿而坐
和夕光攀谈，多像一位睿智、清癯的佛徒

我的根须只能在尘埃上游走
因为路面尽是大师的足迹
我一直在寻找某个最低处
像儿时村小的围墙可以攀爬，自由进出

3、《小憩北大勺园九楼六O四》
床、桌、椅，成双入对
方柜、电视、暖瓶，形单影只
简单很美，如一丝未挂的浴女

眼珠是多余的，眺望是徒劳的
除了灰色的楼脸还是灰色的楼脸
阳光很懒，甚少下楼
一群龙爪槐拢着手，收敛了张牙舞爪
一株上了年纪的榆树，脖子有些歪，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圈套
四个石凳像四个固执的老头，对弈没完没了
一堆碎石散卧在幽径上，多像我远离故土的乡亲
到未名湖只需一缕碧螺烟
到圆明园遗址只需一千个皮鞋印
到故宫或天安门只需三千个心跳
到八达岭长城只需两瓶矿泉水
到金溪只需一列动车加一趟班车
………
最遥远的，不一定是距离
兴许是乡愁，抑或相思

4、《燕园飞絮》
如临灾难，很多北大人
手指针，把口罩缝得很紧
但脚步又吹起风，把停栖的絮儿又卷了起来，引发次生灾难
一个长得像唐代诗人岑参的路人说：
       好大的雪花，再大一些，就是一件件上好的披风
一个酷似宋代诗人东坡老叟的路人说：
        好美的星辰，再多一点，定能刷白夜的脸庞
一位个头只有0.0017千米的南方人， 他给自己做了一顶高帽子：当代诗人。他说：
        如果有台弹棉花机，就能拥抱入眠
他很简单：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很像他的儿子 
但他又很不简单：每个清晨的脸颊上，都写着它未变铅字的诗

5、《未名湖傍晚》
博雅塔要走多远，才能看清自己
驮背石桥要绕几个弯，才能追上自己
一艘船，怎么也撑不走
一座庙，怎么也挤不进
除了几株或瘦或胖的乔木和或高或矮的灌木
未名湖，你拿什么款待我这位千里而来的金溪才子
长椅里坐满了干渴了一天的爱情
夕阳老头有些尴尬，背过脸去
我却找不到归路
指示木牌是多余的，又点不着星灯
只好跟着一只鹧鸪的翅膀，蜿蜒蛇行

6、《穿越故宫》
曾经的帝国心脏
那些探访子民的脚步可是心跳
梁柱，比张开的胸怀还大
石块，比洗过的美玉还白
工匠是最好的，点一豆油灯就宵衣旰食
花纹是最美的，浇一把水就能怒放
……
把门楣搭得高点，再高点，可以握到白云的手
把院落围得宽些，再宽些，可以围攻郊外
那些地砖，提心吊胆了几百年，现在东倒西歪地睡下，多像一群难兄难弟
轻点，轻点，再轻点，不要踩疼他们
小些，小些，再小些，不要吵醒他们
未见嫔妃，肯定已混迹人群
亦不见太监，或许已悄然还原
一只蜘蛛，把八卦帐搬了进来，坐拥天下
一只昏鸦，误入后宫禁地，惹得后院起火
一把椅子，孤零零地靠在金銮殿上
两只野兽，还不愿回归森林
门，一朵花，一瓣瓣，次第盛开
生怕剥夺了我草民身份
两个钟头，我六百里加急地赶了几百年的路

2013年10月麇隳(群晖)于北大勺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