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它时，它存在，

　　我离开它时，它不存在，恰像一本合上的大百科全书。”（《花园》）

　　在读了沉沙的所有诗歌文本之后，我最关注这两句诗，因为这两句诗很值得回味与分析，甚至可以挖掘出诗人器质性的精神含量，而这也正是一个诗人的全部精神在天平上计量出来的宝贵灵魂。

　　我以为它正是沉沙散文诗的“眼”。

　　后现代社会对于个体来说已然是一个自名自在的时代，诗人沉沙自称“一个虚无主义画家”，这使我最初对他陡然心生疑虑。说实话只有哲学家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虚无主义者，他们因追问价值的根源而最终变成虚无主义者。诗人贪恋感官体验、审美直观、喜欢天马行空地幻想和探微索隐地玄思，在诗歌中、在诗句里、在意境上，大体上都是在寻找或发现虚无中的相对意义，特别是找到感情对应物之后，才写出诗句来，才活得比较诗意，因此诗人很难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虚无主义者。

　　我对沉沙疑虑的随即释怀，是恰好读到他的这首《花园》，读到散文诗《花园》开篇的这两层句子。由《花园》而及于这里整个的沉沙散文诗新作，崭新的悟入花径使我的阅读别开生面，使我对沉沙其人其文刮目相看，同时也对这个21世纪的虚无主义诗人艺术家刮目相看。我不敢自奉是沉沙的朋友（想想那句“我的朋友胡适之”），但交往和喜欢沉沙却也有些年头了。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读沉沙的散文诗。但第一次找到这种喜悦的可得言说的理由，却是从读这本散文诗开始，此前的喜欢其人实在是不得其门。至于对他的散文诗，我得坦率地承认，我是从读这一首才得以悟入。文如其人，人是大关节，其人获解，其诗还会远吗？我读出了沉沙诗歌中的形而上。

　　为什么是走进它时，它存在，而离开它时，它就不存在了呢？这里我看到了诗人的“在场”体验，这是“主体”的在场。我在，它就在，我离开，它就不在。多微妙，多深邃！这就是诗人不同于哲学家的可爱之处。哲学家面对死亡的存在会这样说：“哦，艾丽丝，你逝去已有多久？”描绘了一个永恒的死的图景。但是诗人沉沙会这样说：“我走进它时，它存在，我离开它时，它不存在……”描绘了短暂的此在与永恒的彼在相对的图景。恰恰就是这一点：执著地要在无意义的存在中发现相对的意义，证明了诗人比哲学家活得更要积极，由此，诗人乃是相对的虚无主义者，更往往是积极的虚无主义者。中国的传统文化儒释道杂糅而显示了韧长的生命活力，就因为它有着这种诗性特征。

　　或许这一切，对于整个人类、地球、宇宙的时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正如诗歌对于诗人来说是有意义的，而对于普通人来说显得可有可无。反过来，物质对于普通人——它的使用者来说是有意义的，而对于诗人来说这种意义小于诗歌的意义，对于哲学家来说这种意义也同样小于哲学的意义。而这一切，对于整个物质世界的终极存在来说，的确是无意义的。此之谓虚无。

　　正是这样的毫无意义，造就了诗人的新发现（在无意义中发现相对意义），造就了沉沙，一个积极的诗意的虚无主义者。

　　喜欢一个人而不得其门亦即说不清是什么理由，这种体验真好，这种距离恰正合适。然则带给你这种感觉的那个人，岂非妙人一个？诗人沉沙于我就是这样一个妙人，我想于他的许多朋友也必是这样的吧？或许，用“妙人”二字说沉沙，是会有人喷饭的：那个不修边幅、在朗诵会上撕一张报纸玩新闻发布的沉沙？是的，沉沙的公众印象有时是蛮搞怪的。即便是在小圈子里一众诗友喝酒，沉沙略有酒意一说话跑题就不知所云，也尽人皆知。但当我把种种关于沉沙的印象收拢来，却越发觉得沉沙正是可堪回味的妙人一个。举一个细节，沉沙多次撕报纸做“行为”（艺术），那是一张什么报纸？《作家报》。不错，沉沙是在该报兼了个差，但像沉沙那样如此热心地传播自己的报纸（或刊物）的，我没见过第二人。几乎每回邂逅都见沉沙掏出新报纸，展开来指点你看（现在多是《中国海洋报》）：喏，某某的文章或诗，写得真好！沉沙的手不释卷我也印象很深，赴朋友饭局他很少空手来，常见他带着新从潘家园淘来的旧书，自然也少不了有关诗坛艺苑的文章、文事见闻，这些生活的细节很见出诗人对敬业乐文的高贵精神。特别是与宋庄诗人有关的几个大的展事，都有沉沙跻身策展之列。至于沉沙在国内、特别是在散文诗界的修为，则时有见诸报端。说沉沙不营销自己也许不确，但每见沉沙多可识新友、广见闻，切磋观点，激励创作，因此一段时间不见你会不觉想念起他来。综上所述，现实生活里的诗人沉沙是一个诗质的沉沙，正如马莉所说：“沉沙像大海的沙子，沉入海底，被大海的咸水洗刷得纯洁白而可爱，只有这样的朋友才具有可靠性。”是的，有一颗热心肠，有一股跳跃的思致，沉湎形而上的追寻，又仗义正气，富于博爱情怀，这就是沉沙——他是积极入世的，在他身上我是看不到一丝一毫“虚无”的影子。

　　古人有言：观其行，听其言。但在今天这个“单向度人”充斥的时代，听言观行的古训也或许应该倒置一下，就像某些看来平平的行为艺术表演，事后的阐释往往十分紧要。当普遍的社会实践日渐式微，人更多地以观念自证存在时，个体的自我命名应该得到充分尊重。在这个意义上，沉沙的这本散文诗的价值便突显出来。可以说，在当今诗坛上，沉沙是为数不多的未经蜕变的诗人，他身上还保有上世纪八十年代诗人的自省精神、时代关怀和形而上探索。这是一个诗人的品质。这是沉沙的品质。尤可贵者是他身上呈现出来的“践行”气质（君不见他总是时而天南，时而地北，简言之：在路上），与他的散文诗文本正恰如其分地合二为一：

　　“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仅有一次的生命也只有一次来到……”

　　“如果我真的看见，我也不会告诉灵焚我已经看见……”

　　“我要在山的上方种一棵月亮树，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棵……”

　　“我走在干裂的湖底，我像明白了女人一样也明白了大地的暗处并没有神秘可言。”

　　“一双双奔向终点的脚趟过时间之水，时间之水淹没了所有的足迹，没有足迹的路是唯一的路。”

　　“我们身背巨大的空无开始寻找……”

　　 当一个人彻悟了世界的虚无，才会感到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并小心地珍惜它。读沉沙散文诗，给我带来的正是这样的认知。

　　 我看见一个诗人来自他本体的真诚和温情——这在今天这个谎言遍地的时代，多么可贵和宝贵。

　　 是为序。

　　 2016年9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