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六十五到八十五
感觉身体已经进了黄土
二十年前的漫长岁月
捧上心爱妻子的骨灰盒
守候孤单落寞的晚年
身体的不同部位
已经麻木或疼痛
他不在乎这些
也许有一天不在了
反而感觉不适应
腹下开始的疼痛
已经是一个星期前
咬紧的牙齿在颤抖
整夜生活在痛苦里
知道接近某个终点

夜很黑
他摸索着起来
在箱子的底端摸索
试图找出一个月前
村里给的一百元扶弱金
死在眼前感觉无所谓
坐在发黑的木椅上
度过黎明前最长的黑夜
将死的人
最想的不是去医院
而是去市里面转一圈
在市里吃一顿好的
高速公路修起来了
他的十个脚趾头扎得紧紧的
仍时不时被风吹得摇摆

人老了
眼睛总在第一时间老去
他一下子没注意
公交车快开到跟前
他赶紧抬手晃了一下
司机刹了车
在惯性中滑出十来米
他心里面很清楚
这些人这么早出来
肯定是在赶时间
他迈开步子想走快点
却发现自己的脚
只是在路边蹒跚
心里越急脚步迈得越慢
好不容易来到了车门前

想起年轻的时候
他总喜欢一步跨上第二个台阶
现在他拼尽全力
脚还是在第一台阶的边缘
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整个人扑向车框上
有人眼尖把他扶
就顺着这人的手臂上了车
很多人的目光往这边
他没有时间理会这些
而是在最短的时间里
把身体移向最近的空座位
身体落在了座位上
伸手往口袋里拿钱
手一次又一次滑在口袋边

女售票员要两块钱
他的口袋里有一张一百元
还有一块五毛的零钱
女售票员坚持要两块钱
后来还是收下了一块五毛钱
看那女售票员转身离开
他才感觉到座位是冰冷的
中风的身体不由的抖了起来
自己的下巴不停的晃动
感觉上车的动作缓慢
手脚不听使唤很丢人
不想再招来太多的冷眼
觉着自己的心有点痛
兀自在冰冷的座位上抖着
似乎车也在冬天里发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