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   名
 
这辈子
爹娘替你缝制的第一件衣服
慢慢地小了  旧了
被压放在岁月的箱底
 
慢慢地
你就淡忘了它的颜色
 
但总有人会记得它
总有人会记得在每个潮湿的季节
把它翻出来晾晾
拍打拍打
并在你突然回家的那个傍晚
重新给你披上：温暖而合身
 
——刊发于2006年第3期《扬子江》诗刊，2009年第9期《作文素材》转载

▌一片云慢慢飘向南方
 
在巨大的蓝色背景下
它显得那么白  那么孤单
如大海里的一叶扁舟
向南方慢慢驶去
岸上的树木 房子 手臂
慢慢后退
慢慢成为一种刻骨的牵挂
而南方依然很远
(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抵达)
我呆呆地望着它。我想
此时世界上肯定还有另外一个人
也正和我一样呆呆地望着它
像望着一片慢慢离去的时光
 
▌今晚的月亮真像一桶纯净水
 
月亮不是送水工用三轮车驮来的
因此它不知道说谎
也不在乎调皮的豌豆花趴在墙头
支楞着耳朵偷听
它从蟋蟀们的提问中抬起头来
看我这只杯子独自空空地走动
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刊发于2009年第5期《绿风》诗刊

▌十一月
 
那些树停止了飞翔。成群的羽毛
遮不住冬天的破绽。黑蚂蚁
把简单的身体放入天空的蓝布兜
 
谁的心思握紧回忆的刀片：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灰白的墙体上。寂寞有个小小的插孔
 
阳光不流动。你也不流动
你静静坐在暗处。双眼微闭
两颊潮湿。像一截失去弹性的风
 
▌冬日的阳光
 
她的小手穿过硬硬的玻璃
把一束羽毛放在你的脸上。你抬头。微笑
窗前那几盆菊花
因此亮出了更多的黄
 
暖。痒。整个上午她就这么抚摸着你
如一位明亮的女子
不说话。也不用一声叹息打扰你内心的静

——刊发于2010年第6期《绿风》诗刊

▌第十病室
 
一只搁浅的小船被抽去了颠簸
你平躺在19号病床
像一个婴儿：安静。无助
松弛的腹部开满疼痛之花
 
走廊里。有人喜极而泣
有人悲痛欲绝
而这一切。都瞒不过瓶装的时间
瞒不过南墙上缓慢的白
 
▌一群鸟飞过窗外的天空
 
我没有听到它们嘀咕些什么
也没有看清它们的样子
它们就飞过去了
像一群匆忙的树叶。结伴赶往春天
 
阳光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对我嫣然一笑：
她浅浅的酒窝
可以装得下越来越浓的花事吗
 
“你又一次清空了我”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窗外的天空因此蓝了许多
窗前的香雪兰因此从容了许多
 
▌徂阳镇的冬天
 
阳光如一枚粉红的书签。夹在上午与下午之间
徂阳镇：一匹刚刚归来的战马。把一声嘶鸣
搭上你的双肩。然后重重跌进一碗酒里
 
从回忆中抬起头。你看到西风的小辫子被烟囱
抓了个正着。半截喜庆的音乐破窗而来
又夺门而去。你摊开双手：冬天已明显变旧了
 
一些爱长出嫩绿的芽。谁在说：好好照顾自己
你嘴角一动。泪水就化作一群不听话的
麻雀。肆意地叫着。闹着。哗然飞过那片林梢
 
▌凝   视
 
整个秋天我都在凝视一粒种子
就像天空凝视一只鸟
或者一只鸟凝视一片天空
不用风的提醒
我知道它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它与我雷同的表情让我心痛不已
我把自己固定好
我知道只要把爱交给泥土
它就会在春天为我开出一朵花来

——刊发于2010年第8期《时代文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