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哦，麻雀
你们从不离群索居
总是群起群落于我庭院的树上
如同那些极寻常的事物一样
每一个清晨
你们聒噪地谈论粮食以及爱情
像极了我与妻子的争吵
我很想和你们对话
只是羞于启齿


我只想静静地倾听你们描述关于
原野的苍翠 野花的绽放 溪水的潺潺
更想听你们吟哦诗词或高谈哲学
你们却不屑地一哄而散
飞到野天野地里奔生活去了
只把我沉重的生活谋略挂在树上
对于你们这样乌托邦式的生活
我万分景仰


千百年来
作为鸟的种属
你们并不仰止于天鹅的高贵
艳羡孔雀的华美 颦效百灵的婉转
两个黄鹂在柳梢上的鸣叫和
杜鹃滴血的哀鸣都已永垂不朽
甚至乌鸦都以孝鸟自居
甚至旧时陈谢堂前的燕子都被我们奉为上宾
而你们总是聒噪地谈论粮食与爱情
从未在唐诗宋词里留下一声轻吟
你们这些温饱思淫欲的家伙
你们总是身着褐色褴褛的衣衫
蹦蹦跳跳地走路
既不温文尔雅也不风流倜傥
像什么样子
难道你的生活一直就是这样兴高采烈?


多年以来，
你们与我比邻而居
在我破旧的草棚与屋檐下筑巢
与我的家禽们抢食谷粒
或许你们并不知道权属的由来
你们飞翔的天空山川田野都不属于你们
以至于你们吃下的每一粒粮食和
栖息的巢穴都被定义为窃取
你们背负贼的名声苟活 
一旦有一天你们意识到这是一种耻辱
你们或许会与我们发动一场战争


多年以来，
你们与我休戚与共
我却从未关心过你们的死活
我只憎恨你们偷吃我们的粮食
而对于你们捕捉害虫的事迹
我们并未适时地进行赞誉
你们却也认为是哺育儿女必做的事情
并不与我们有关


你们始终与我保持着距离的美感
如同那些极寻常的事物一样
当我想要凝视你们的时候
你们已经飞得很远
你们闪动灵巧的翅翼左顾右盼
像是很仓惶的样子
是受了田野里稻草人的惊吓
还是对我掏鸟蛋的事情耿耿于怀
或是对我们的弹弓和洒满谷粒的粘网心有余悸
抑或是你们祖上遗传的生存智慧
已不能有效地区分我们中的好人与坏人
你们总与我们若即若离，从不与我们亲近
你们这些谨言慎行的家伙


有时你们突然坠于我眼前挣扎着死去
我只是心存悲悯与愧疚地注视着
猜想你是死于饥寒交迫
还是死于生病或衰老
如同那些极寻常的事物一样
我对你们这样的境遇
束手无策


(二)

我在你们盘踞的树下背单词的时候
曾无数次祈求你们借我一双翅膀
却无数次遭受你们如父亲般严厉的训斥
你预言那是一个坚硬而冰冷的城市
那里并不生长粮食和爱情
但我的心比你们的翅膀更辽阔
我曾咬牙切齿地对我破败的村庄和庸俗的你们说过
我要去远方流浪


当我终于长出翅膀飞临这个城市
我发现你们竟比我先期抵达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是你们已不能据守故乡的清贫与自足
还是被这里的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所吸引
你们呼朋唤友成群结队而来
在坚硬而冰冷的城市聒噪喧哗
捡食我们丰盛的残羹剩饭
你们并不感到羞耻
对我们如此慷慨的美德赞不绝口
我很担心，长此以往你们会不会
忘记草棚、谷粒以及捕捉虫子的本领
抑或和我一样失去飞翔的翅膀
变成被驯养的家禽或鸟中的另类


我在鳞次栉比的楼群间遥望故乡的时候
你就不经意地落于我的阳台
一如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你依然乡音无改，我敢断言
你就是我庭院中聒噪的那只鸟
从你拘谨而谦卑的神态我突然意识到
我已不是向你们索要过翅膀的男孩
那男孩已被这城市所驯养
早已失去了飞翔的翅膀
这变故足以使你们惊诧万分
我不幸被你们言中
我被禁锢于钢筋混凝土铸就的囚笼
这里坚硬而冰冷


当我在这里遥望故乡的时候
你像一枚叶子飘落于我的阳台
如同那些极寻常的事物一样
我从未这样出神地看过你
先让我以画家的审美描摹出
你翅膀上沾染的草绿色和天蓝色
趁你的翅膀还未退化之前
或以诗人悲悯的情怀为你的一生
写一首颠沛流离的诗
在你们还未因富足而堕落之前
再以先哲们的深邃探究你们骨子里
隐藏的空虚与寂寞
在你们聒噪地谈论粮食和爱情的时候


之后，让我仍这样静静地看着你
如同看着我衰老的父亲和村庄
追溯你的过去，畅想你的未来
并在每一个清晨或黄昏，站在阳台
静候你的莅临
像盼望我亲爱的兄弟那样
静候故乡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