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拂晓，
山林嘶鸣，江水咆哮，

八万六千匹脱缰的战马，
背着秋风
桀骜地奔向远方……

那个夜晚，
寒风呜咽，落叶萧萧

我手捧英雄的史诗，小心翼翼
翻开一页又一页浸满泪水的稿纸

血液加速翻涌，眼睛泛着泪光
压抑的情感爆发无法抗拒的力量，

催生我心中满血复活的千军万马——

挥师南下，左突右挡，
踏碎一堆又一堆坚硬的白骨

撕开一道又一道铁桶般的布防……

这一仗啊，好惨烈——
敌人的机枪吐着饥饿的红信子，

我看见那些无名的战友，
突起舌尖，绽开布满仇恨和愤怒的味蕾

长着眼的子弹崩碎了他们的牙床，钻进头颅，最后被吞掉！

我看见那些炉火中镀满黄金的石头，
打翻求生的欲望，勇敢投入巨浪的怀抱！

我听见那些从黑暗中倒下又从黎明中站起来的勇士
手挽手，唱着共产《国际歌》

越过死亡的河流，迎着春天的花朵
像一只只扑火的飞蛾，

顺着风的烈焰，瞬间像钢铁一样熔化！

当秋天的果实跌落大地的怀抱
当腊月的飘雪奏响了空山

当共和国的旗帜高高飘扬
当湘江的子孙沐浴着火红的霞光

啊！我咬牙切齿的敌人，
我的对手，我的打铁匠啊

你的烈火，你的铁锤
你的冷水，你的生猛

你的每一道闪电般的工序，
将五万红军将士

打造成一件件闪闪发光的铁器！

请原谅我迈着仓促的步伐，像一叶扁舟，莽冲直撞！

我苦思冥想的娘啊，我肩膀宽厚的父亲呀

让我朝着湘江的源头三叩首吧！
（原谅——我——我——弱不禁风的承诺！）

久违的故乡，原谅我吧！

来年枫叶红了，我就回家！
盛开的梅朵儿，原谅我吧！
等仗打完了，我们就成亲！

红沉沉的厚土，波光粼粼的湘江，

原谅滴在左岸的片片血花，
原谅王明和李德吧

原谅身披铠甲的勇士吧！
原谅红五军团和少共国际师，

原谅红八军团和三十四师，
原谅全体指战员浴血奋战，
弹尽粮绝，几乎全军覆灭！

原谅我们的鲜血染红了湘江，
原谅一根根青冈木堵住了你万马齐喑的血管！

当黑暗拥抱黎明
当幸福余音袅袅

当长征七号飞天的刹那……
允许我悄悄躲在江边痛哭一场

让我手捧一万米阳光，
烫暖一河热泪

让我含着晶莹的泪花儿
娓娓道来——

殷红的鲜血
漫山的野花
袅袅升腾的烟霞

死去的蜜蜂，凋落的花瓣
这是我亲眼所见到的啊

手环一拉，
扳机一扣，
大刀一挥
肠子一拉，
往脖子上一挂，一声长叹……

喑哑着，寂静着，
我捂住腹部，强忍绞痛

双眼直冒星光，麋鹿声声哀嚎，
我亲眼目睹了红艳艳的江水
越来越湍急，哗啦啦的，越流越快……

我亲眼看见师长陈树湘，
越战越勇，唦唦作响，箭步如飞……

感觉地壳在颤抖，像大地在裂变——
慌乱中，我的皮肤开始皲裂，
仿佛又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

那样一个夜晚，
我躲在悲愤的角落里与湘江抒情，

写一个秋天
写一部义愤填膺的历史

写一根飞天的红飘带
写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好吧！再让我
写一场红色的浪漫的暴风雪

让天地之殇穿透雪花的肉体
让我的灵魂逃离那条黑暗的小巷
让我默不作声站在故乡的高岗上

望着一片片鹅毛大雪
落入历史的长河

浩浩荡荡
朝着东方排泄那永不消逝的红河象……
20161116定稿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