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日午后
几个孩子在国道边玩石子
一辆汽车呼啸而至
撞飞他们中的一个，跌在汽车前面
好几米远的地方，赤条条的
从车上下来的人抱起孩子
孩子四肢下垂，已然没了气息
嘴角流出了鲜血，一直流到医院
飞驰而过的车辙，迅速遮盖了血迹
三十年前，我目睹了这个早夭的生命
仿佛一朵新芽尚不知死亡为何物
刹间就被掐掉，被碾碎
血淋淋的
很长时间，我在半夜梦见孩子
在天空中玩着石子
孩子的笑声在云中翻腾

2

记不确切名字
一位本家长辈，突发脑溢血
撒手西去
丢下病弱的老伴和四个未成年儿子
出殡那天
他的老伴哭得晕过去好几次
骂他不该无情抛下他们孤儿寡母
四个儿子长跪不起
整个家族无比悲痛
那时我年少胆小
我从抱头哀哭的人们肩膀间
偷偷看见死者安详如昨
睡得很深很香

3

堂妹马艳丽
十岁，薰衣草一样紫色的幻梦
凋谢于一场汹涌的水
叔母拿命在哭，叔父从外地赶回
摔碎了一只白瓷大碗
他们生有两个儿子，和这个
永远都是梦中的女儿。此后
他们有意认下我的妹妹，可母亲老土
“金窝银窝，离开穷窝，就没了女儿”
他们认下二叔父的女儿做了女儿
妹妹的梦随堂妹一起幻灭
至今在乡下颠沛流离

4

四十年前
我在麦地打猪草，忽然间
几根人体白骨从田间骇然窜出
第一次我看见死神出世
一节一节，凌乱而又有序
令人毛骨悚然
慌乱中，我又看见
一副骷髅，两眼深深地盯着我
我吓出一身冷汗，心脏就要爆炸
我跑出很远很远
稍作镇静，心想，他是谁呢？
这么贸然，这么唐突
一定是人间草木牵绊他
一定是人间风雨怠慢了他
死了也不安身，犹疑中
我返身就地推沙，掩埋了他
我再次贴近死神
浑身散发出泥土的气息

5

直到今天
我的外婆，连姓名我都不知道
半辈子守寡（外公死于三年饥荒）
一辈子守着表姐，守着耕牛
守着被耕牛顶瘸的腿
那年夏天外婆来到我家
半夜的雷声让外婆瘫痪在床
关上七十余年的话匣子
可外婆的心思清晰，嘟哝着要回家
天一亮父母就把外婆送回了家
外婆这一睡就是一星期
从床上睡到了堂屋的地上
一张火纸盖住了外婆的头部
那夜的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睡到了外婆的身边
我和外婆只有一步之遥
每有夜风袭来
在煤油灯飘忽的光影里
我总要侧身看看外婆
看看外婆，醒了没有

6

吴云喜，我的祖母，七十岁
裹脚的旧时女人
一生都在咳嗽中过活
那年我在几百里远的外地求学
高考前夕，我从食堂打饭出来
一只麻雀飞过我的头顶
扔下一坨鸟粪，不偏不倚
掉进我的饭碗
我咯噔一下，扔下饭碗
父亲把电话打到学校
告诉我，祖母死了
让我别回去，来回颠簸影响学习
——这个矮个子女人，脾气倔强
一生只溺爱自己的小儿子
与父母吵嘴是家常便饭
我是长孙，自然也得不到
她的一点垂怜，直到死
托一只麻雀给我报丧

7

二十年前，我的父亲
马水清收割完家里弟妹的麦子
不远千里，赶到我身边
让我送到医院去看病
半夜里，山洪爆发
父亲肠胃大出血，上吐下泄
那些废弃的锄头、镰刀、喷雾器、犁铧
早就用坏了他的身体
父亲在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
换来一张病亡通知书
我仍不甘心失败，也不想放弃
给父亲又输了一瓶血浆，依然改变不了
父亲的手由热到凉的事实
死神再次笼罩了我
那晚暴雨倾盆，我和亲人们
一路泥泞，把父亲抱回老家
置于父亲吃饭的八仙桌上
打开那个褐色小屋，亲人们泣不成声
用哀嚎看父亲最后一眼
我伸出颤抖的手
摸了摸，父亲还是热的
父亲并没有走远

8

我的母亲，杨宝儿
老共产党员，一生争强好胜
摊上我这么个憨厚寡言的儿子
与我相处的日子一长
母亲难免会挂念老家的风水
回去后，也玩不了几天，便托话
让我把她老人家接回来
最后一次，母亲已经衰老得不行
五脏六腑都闹着罢工
浑身也疼的厉害
母亲陷在藤椅上，用尽毕生的力气
与我闹着要回老家
送走母亲后，我的眼前总是浮现
母亲枯竭的眼神，发抖的手臂，佝偻的背影
母亲这一走，再也没能回来
堰塘的浊水，荡涤母亲哀怨的一生
痛苦的一生

9

九死一生，还差一死
历史上太多的死法，振聋发聩
王国维不堪身心受到辱没
酣然大睡之后，他头埋淤泥窒息而去
海子决心“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于是他卧向铁轨，以干净的血肉之躯
践行那轰隆隆到来的梦想
还有那些无名的死亡，诚如
与我血脉相连的死，无声无息
让我获得向死而生的勇气和力量
不面朝大海，也不春暖花开
只愿回到母亲的子宫
让逝去的父母再活一回
让逝去的各路神仙
再活一回


    注：“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