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公园

红叶李已经飘雪了，杨柳
才摇摇手臂，长出新的指甲。
船划江津湖，涟漪泛起腥味
摆拍群众头一回扮成雕塑：
仙鹤专注舞姿，鹿负责远眺
吼猴一不留神吼出真声。
从铁丝网外撒下的面包屑让
五只火鸡打成一团
孔雀独立秋千架，眼含不忍
我必须道歉，我也有一位这样的朋友
在四月的空气中颤抖，在30年前
预留的这个春游中。
必须有石楠污秽的气味：
一个男人醉于音乐而舞姿过于妖媚
不得不被匆匆路过的长吻鸟叫破。
二人的，三人的小船，从不同方向
画出同心圆
而摇椅上的人们一动不动。
从钟声中漏下来的阳光
把我们照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那么星期天


冒出来
2016年6月，致沉河、森子、张尹、刘洁岷及荆州诸友

千年银杏把新结的果实
丢入我们的冷茶，让茶梗冒出来
蜘蛛把丝网吊进头脑让定湘寺冒出来。
我们在几个朝代的市井之声里等待
远方朋友，冒出来。

风是想出来的，雨是唤出来的
但它们也是凭空冒出来的
沉河迷路，黄斌瞌睡
森子搬来一座平顶山，才镇住
冒出来的小龙虾

我怀疑我从未去过章华寺
塔楼上的象群是自己冒出来的。
默陶绘的朗诵也是，玉茯祥的荷花也是。
雷湘的传奇家世在发酵，直到次日中午
冒出来。

张尹从骤停的的士中冒出来
迅速喝完一杯黑茶。
铁舟提着酒和心，等候痛风。
好，人都齐了，让我们望向东南：
巨大的关公，缓缓地，冒出来。


南方声调

南方的亲戚带来蔚蓝的风
客家话刮走父亲三个月的咳嗽
姑姑和叔叔，用奇异嗓音请出祖先和所有故交：
广东省，兴宁市，宁中镇，上茔李屋
由远而近，从小到大
一座围龙屋凭空立起来

这么老的父亲，居然年轻过
甚至当过一个婴儿，哭声嘹亮。
亲戚们只说高兴的：
不良于行、一再眩晕的他
此生应回不去了
他们用厚厚一打民歌歌碟

为他按摩，疗伤
解放困守他体内五十年的老家。
亲戚们离开后，兴宁调一直搅拌在
父亲的松滋方言里，让他话不成句。
哦，无足轻重的人在异乡老去
儿女在外，眼睁睁看着禾苗返青


暮色中的谈话

暮色中他们的谈话慢得
如同织一匹布，烧一壶
永远烧不开的水。
钢琴黑键发出低沉自语：
不求听得见，更别说被理解。
当父亲老成孙子母亲病成女儿
除了过去还有什么值得说的
要什么就有什么，不要什么
就会永远失去它
比如光洁的前额和没有读完的书。
灯只开一盏，不用打开窗户说亮话
两条鱼静静吐出各自的潮湿。
这样的暮色每天都在降临：
一间旧屋仍在缓慢生长
鸟张开翅膀，无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