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岁月中完善的人性之光

                            北野

       在感情上，闽山是我的兄弟。我们一起创业和写作，一起怀念过去和畅想未来。他为人朴厚，善良，心灵里百花盛开，田园摇荡。是一个醉心于爱和诗意的人。
       每位写作的人都有自己的心灵道场，闽山的心灵道场就是他所拥有的故乡中的一草一木，他所感受的亲情中的点滴。更细腻一些说，他的心灵道场与他血脉流动的方向平行，与生命等高。当一位诗人的作品里充满了这些命运中的蓬勃事物时，他就找到了根，他的诗歌本身也就成为了一个蓬勃的世界。
      闽山的诗歌就是那种不经意间就能打动人心的诗歌。因为他的纯朴和真切，因为他对命运的凝望与礼赞，他的心灵道场与我们的心灵道场有了一场完美的衔接。这种完美在为我们阅读闽山的诗歌时提供了一条毫无障碍的通道，也让我们接受了一次人性的洗礼。完美从来都是一个丰盈的词。这应该是一位诗人传递给我们及这个世界的最深厚的情感。
      从闽山这组写给父亲的诗歌我们可以看出，他擅长用一种感知亲情的方式，向我们描绘他所领受到的命运与爱的本真状态。闽山笔下的父亲勤劳、善良，仿佛一只爬过万事万物的蜗牛，历经坎坷，参透世界万象，但依旧是那么安静，保持着人性中最良善的状态。这是一种生命的气象，这应该就是我们心中父亲的模样。
       一个给了我们生命和爱，传递给我们血脉的父亲，也许他并不高大和传奇，但这却是最真实的。其实闽山不是在写他一个人的父亲，他是在写天下千千万万个父亲。他通过对父亲慈悲与爱的描写，使他的诗回归到了诗歌和生命本身。这种具象的手法，给诗歌带来了强大的冲击力。没有生命力的诗歌终究是一潭死水。闽山懂得这个道理。
      闽山的诗歌写作并不神秘，但他的诗歌是从神秘中脱胎换骨来的。他的写作仿佛一条河，可能这条河的源头我们永远也无法探知，但他一定有自己的岸。岸边有柳枝摇摆，缕缕清风，从拂晓和黄昏的另一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荡漾开来。这些温暖、静谧、祥和的光，都在岁月中浸淫和流荡。

附诗：父亲九题

马灯
 
那是多年前
父亲，还算年轻
 
车子陷在冰窟里
老马奋蹄，溅起火星
 
冬风吹动枯枝
也没放过马灯
 
夜半时分，循着光亮 
我们看到父亲孤单的身影
 
倚在老马胸前
怀里紧紧抱着马灯

打场的日子
 
父亲，把所有的收成
都赶进场院
歇了一年的木锨
早就对秋天脉脉传情
在谷堆，在豆垛
听到它放纵的喊声
一片金色的雨点
在空中遇到风
 
唰唰唰地吻在父亲
脸上，肩上，背上
清馨凉爽的感觉
在心头油然而生
斟满月光的酒杯
面对父亲，站成一排
欣喜若狂的孩子——
 
每次饮醉秋风
父亲都老泪纵横……

今年春天

今年春天与往年有所不同
父亲因为生病
握不紧春风标不直田垄
不停地走在地头查看墒情
 
一只蝴蝶在离他三尺的地方
上下飞行，它对这个身影
既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
父亲低下头弯下腰仔细端详
一块石头，去年被烟锅烫伤的地方
依就喊着疼，我替父亲
把它立起像界石一样直
 
突然发现石头下面一叶嫩黄的草茎
呆立着，一大颗泪珠
几只蚂蚁被阻挡了奔向春天的行程
绕过去吧，谁也不会轻松......
 
病中的父亲
 
这一次病中
父亲睡得很沉
我不想说出发病的原因
正如我不愿呵责
父亲终生疼爱的粮食
以团圆，以酒的方式
灌醉了自己
和我们悬了多年的担心
 
瘦小，刚正，隐忍
一生挺拔，不染纤尘
十五岁被捕，严刑拷打
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膝下十个儿女
长成故乡的风景
从未忘记对土地的感恩
满目青山何曾听到
父亲说出半句酸辛
 
病中的父亲啊
蜷曲在床上的姿势
还在把翻开春天的耕犁握紧
像握紧命运的草根
喂下一匙稀粥的力气
昨天他能扛起小米一百斤
搀扶与任人摆布
父亲断断续续说出
——他失去了从未失去的自尊
我止不住热泪滚滚
 
在村口遇到父亲
 
在村口遇到父亲
他刚下地回来
光滑明亮的锄板上
还挂着两颗黎明的露珠
它俩唧唧喳喳说着
天真的童话
 
一片青青的草叶
紧紧地贴在父亲的后背上
来不及离开
这与儿时的我多么相象
伏在他宽阔的背上淘气
那种汗水浓烈的咸腥气息
又让我远远跑开
 
在村口遇到父亲
一声轻咳之后
父亲拉住我儿时的手
依着气喘吁吁的夕阳
缓慢的往家的方向走
 
父亲，我做不了你的拐杖
 
父亲,我多么想
做你的拐杖,一动不动 
站在你随手可及的屋角
等你趔趄着爬起身的时候
搀扶着你来到院子里
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约见春天的阳光
顺便问好来往的乡邻
 
父亲,你一定要听医生的话
那杆旱烟也不能再吸
我替你把它包好  连同
酒盅酒壶一起珍藏在
你的祖传的红箱子
从此一日多餐粗茶淡饭
药必须按时按点服下去
 
父亲,我知道
一个不再喝酒不再吸烟的老人
朝思暮想的儿女,不在身边
他的风烛残年多么孤单
电话的另一端,哽吟着
说顺利说好说平平安安
.......
 
父亲我做不了你的拐杖
日夜陪伴你愈来愈重的心事
我总是在你反反复复的梦里
急急忙忙往家赶

父亲的秋天
 
掠下山梁的风
根本没想中途停一停
一路撒着欢儿扑向
我家的责任田
垂首称臣的谷子
不容分说被摁倒在地
 
掸掉一身尘土
掸掉一身疲惫
熬到秋天你还要
忍受一场离别
还要把到手的收成
拱手奉献出去
 
哪怕你已年过花甲
哪怕你已无能为力
即使抱残守缺 
你也要把这个秋天
收拾完整......
 
十颗玉米

老爸忙了一年四季
辛辛苦苦收获了十颗玉米
精挑细选的那颗最为成实
支援国家兴办教育
再选两颗更不能大意
换成各种提留交给村乡两级
眼下的三颗也要认真细致
备足来年的化肥、农药、种子

余下的四颗和老爸站在一起
一滴滴汗水，一声声啜泣
如果它们全部做为
抵挡饥饿的粮食
也能唬弄全家的肚皮

一颗喂那老驴增加力气
一颗单单薄薄是全家身上的衣
等到何时才能更新
那陪伴多年的锄和犁
挂在低矮的茅檐下
抵挡着，忍受着
阳光漏下的风和雨

 朗诵中秋月

这时 我会想起故乡
想起父亲的三亩方塘
站列着一排排整齐的月光
父亲蹲在高坡之上
左手扶着滚烫的烟杆
右手拄着喜笑颜开的镰刀
他要把这个丰满的秋天
从头到脚再抚摸一遍

如果月光深处牵出一声焦急的呼唤
那一定是母亲 步履蹒跚
也要帮我架起肩上的扁担
透过月光映照的发丝
我看到母亲垂下的汗水
使我顿感脚步轻松
而彻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