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那棵大樟树最终是怎样被运走的
倚仗我丰富的想象，我可以断定的是
要连根拔起这样一棵婆裟的百年大树
城里来的款爷们，必须准备一台挖掘机
一台长臂吊车，一辆长斗拖车
把大樟树大部分枝丫用斧锯砍掉
用十数条钢绳把它周身绑缚
像古小说里好汉擒盗匪一般四马攒蹄
然后在吊车长臂钳拿之下拔地而起
在众人的吆喝与满脸笑容中
安放到拖车上拖走

事实上我天才的想象高度准确
出入只有一些不能预知的细节
比如不愿卖树的母亲与父亲的龃龉
比如款爷的一个雇工从树上跌下伤了坐骨
比如大树上原来有多至十四个鸟窝
比如起树时突然风起云涌白昼如涂
众多乡亲看见一条乌黑似蛇的东西从树底
倏忽蹿到天际

我不能肯定父亲为什么要卖那棵大樟树
要知道它已风雨百年历尽沧桑。在村头
在我们家土院内，一直是道风景
冬取枯枝向火，夏取凉风歇夜
我们向它索取的不可谓不多
它是一个慈爱的老人
一个村史和家史的见证者
它瞳曈如伞盖，忠实地庇护这一方这一隅
像所有年老之人一样，它正需要赡养
需要呵护和医治周身的疼痛
谁忍心加它于斧锯，在风烛之年
让它去羽断翎，裸露残躯于众目睽睽
留下一地的断枝败叶，一院的残根落实

弟弟说父亲捏着一沓钞票不知所措
几个月都没心情收拾院子，按原计划铺上水泥。我猜想父亲一定在后悔
蹲在门首的背影暴露了他内心的秘密
一闪一灭的烟蒂加重了空气的沉闷
他也许想到与这株村一起走过的艰难岁月
也许想到一件耕犁损了扶手
车轮要换新轴，水车少了糟叶
或者牛圈正缺栏杆，小儿的婚床还没着落

而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久久不愿说话
我眼含热泪。我不能责怪我年迈的父亲
甚至无权指责买树的城里人
他也是为了那可怜的利润的诱惑
受了某些人的指使，餐风沐雨来到乡村
大费口舌做成一单生意，再劳神费力
把树移栽到某个新建的小区或人造公园
以绿化的名义，载入某人的政绩
这是城市快速发展的通病，一切让位于透支。个体的力量无法阻止这种沉疴的膨胀
过度的蚕食

不要说那里才是这棵大樟树最好的归宿
是的不要说。不要说还有大量的奇花异木
它们或者花香馥郁，或者枝干修直
只因有丁点可取，都以类似强迫症的方式
被移植。这就好比一个沉寂千年的古村
在一夜春雷之后疯长了野心
稍微灵光点的人都搬去了城里

除了浮踩，除了虚荣，还有什么可以夸耀呢？快乐越来越少，童话早已病危
风景摇拽在故土流失的梦里
在这个到处需要救赎的年代
是什么突然让我想起这棵童年的大樟树
在千里之外的八月早晨暗自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