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我都有点喜欢自己了

听声音好像下雨了
想起杜南星采访我时
深圳总工会送的那把伞
红颜色的伞，还一直没有用过
连昨天收到巜深圳工运》后
读完写我的文章
自己为自己，眼泪在眼眶打转
也没想起那把伞
竞在第二天的凌晨三点一刻
被突然想起
还想起了文章中我说诗歌
获不获奖，其实无所谓
只要能写出好诗就行
如果一定要说意义
我想，就是有奖金可拿
这也太葱白了吧
我发现我都有点喜欢自己了
一个凡人，俗人
愿意为生活与人间烟火弯下腰
矮人一截的人
脾气有点大
别人不喜欢
就留着自己喜欢也无妨
雨停了，天亮了
横岭像一件湿衣服
被风吹着，干了只有两种味道
不是雨水的味道
就是阳光的味道
当然，也可能是混合型的
卷烟的味道
焦油含量十一毫克
比痛苦绝望的味道要淡
比欢笑与向往的力道要大

雨在读着横岭

雨在读着横岭
读着高楼，窗户，汽车
街道，树木，行人
读着公交站台，地铁站
教堂与寺庙
雨在读着横岭
我，和我的出租屋
老婆和孩子，读着我的诗歌
孤独与不安
雨在读着这个世界的
善良与邪恶
雨在读着人们做人的底线
雨一直在读
遇到标点时也会停顿一下
然后继续读
今日是平安夜
每一滴雨都是老天赐予的甘霖
上帝是全人类的上帝
菩萨是全人类的菩萨
雨在读着横岭
读着地球，读着全人类
我们的果都缘自我们的因
今夜我们将依然平安
守着我们的善良与悲悯
把我们的爱，像一场雨一样
毫无保留地大声读出来

如果你想哭，那就歌唱吧
          
窗外瞬间的开阔
不是风的作用
这让我有点难以接受
寂寞时，数烂的地名
一夜之间全部失踪
亲爱的蝈蝈
你现在还是婴儿
还在土地的子宫沉睡
我得告诉你
那两只蝈蝈是你的祖先
别看它们牛气冲天
其实，已死了上百年
齐白石画过，许多人都画过
瓦砾与草丛遥远的日子
该怎样度过，冬夜漫长
我的心里可以有一只蝈蝈
两只蝈蝈，一群蝈蝈
可以独唱，也可以合唱
在横岭，我的音箱被思念与乡愁
裏了又裹，牢不可破
亲爱的蝈蝈
你千万不要忧伤
干百万年前
我们的祖先，山顶洞人
与我在历史书上相识
他们就像是蝈蝈被画在纸上
这之间的窗户纸，得相隔多少光年
却也是一捅就破
时间是透明的，像蝈蝈的翅膀
要飞就飞远点
远到一生，不能再飞第二遍
一只蝈蝈飞走了
两只蝈帼飞走了
一群蝈帼飞走了
我的心里突然就空了
像窗外物流园拆除后的开阔地
不再有故乡与异乡
亲爱的蝈蝈，如果你想哭
那就歌唱吧

盐城的土豆

平原的树尽往高处长
花都开成了云朵
今生的鸟儿栖息在树上
我长不过树,只好在地下
使劲挤着泥土
四岔河的水，已抵达了大海
掘开秋天的人，遇见我
比看到一座古墓，还要平静
古时点石成金的人
从来就不曾想过，要点土豆
高有高的危险，低有低的好处
谁比谁的命好
菩萨有账，暂不公布

她一定就是我想象的样子

从白石龙地铁站出来
有一段林荫道，那个女人
一直走在我的前面
她的身材高挑，很像一个人
我急走几步，抢到她的前边
回头想看看她到底是谁
那个女人竟不见了
我到家时，那个女人早已到家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第二天，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一只蝴蝶拍着窗玻璃叫我
她的声音很美，我初步认定
她就是我在林荫道上，遇见的女人
她的脸，我一直没有看清
但她一定就是我想象的样子

神经病

电脑里的时间
只要一停电，就会回到2007年7月
那时我在老家，不在重庆
也不在深圳。父亲已经走了多年
母亲总是让我极目远眺
其实，天边也没有我要的好运
生来我就能看到狗屎，但看不见黄金
转过身，把内心关闭
开了一间汗水公司，维持生计
人间天天死人，我还完好无损
谢谢菩萨保佑。这些日子
桌上的烟没抽，却少了几支
咋夜，粘蟑螂的纸板上
我数到的三只蟑螂
早晨少了一只，我睡得很沉
没有发现劫狱的人
在黄贝岭，遇见两警察
其中一个警察使劲地看了我几眼
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罪犯
我去自首，两个警察却异口同声
骂了我一句神经病

蛹

灯光，很好的画家
把一扇窗，画到了另一面墙上
一个孩子在白纸上拓印硬币
认认真真，不厌其烦
光阴似箭，蝴蝶一振翅
就已经羽化成仙
我躺在床上独自成蛹
阳光，会照亮我的被窝
一只茧的空洞，不能草率地
与产妇相提并论
阳光掠过阳台，风与尘埃
在灯火画过的墙上
又画了一名婴儿，星期一的早晨
我把所有的想象，囚禁在出租房里
在地铁里飞来飞去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先是几只鸟消失了
像捉迷藏的孩子，既怕被找到
又怕被遗忘
后来树木消失了，麦草垛消失了
房屋消失了，河流消失了
一列火车，喘息着经过村庄
消失了，我伸出左手
也可能是右手，就那么看了一会
村庄也不见了，而我还没走出村庄
这时候，上帝说生日快乐
黑夜开始松动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我与自己对视了一眼
没有任何破绽

我曾为祖国受过罚

我曾为祖国受过罚
只因默写生字时
祖字多写了一点，被小学语文老师
罚抄了三百遍，祖国
一本新的抄写本，都写满了
母亲，怕我上学迟到
还让邻居姐姐帮我抄了两张纸
记得老师问过我
祖国的祖，多出的一点是什么
那时候我小，不敢说
老师，现在我想告诉你
那多出的一点是我，但自从被罚之后
从不敢写在纸上

邂逅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祖国的
各地漂泊，一次也没去过国外
我已经习惯把生活理想爱情与忧伤
这些笨重的物件，四处搬运
然后，在江苏丢掉一些
在重庆又丢掉一些，再在深圳一件
一件置满。自然也有意外
世上的一切都会有意外
譬如，我们在白石龙相遇
你的普通话，还是杂着苏北口音
我不知怎样定义这次邂逅
说是萍水相逢，肯定会伤情义
在别人的地盘上我没有长高
也没有变矮，反正以前能放下的
今天，一样可以放下
在你的背影之上
我热爱着远方的天空

黎明的剪影

黑暗被一把扫帚搅碎
囚禁的鸟，幸逢特释
一起欢呼。清洁工手上的钥匙
转动。城市的罪恶得以宽恕
劳动是全人类都在倡导的健身法宝
把寒冷的冬天，硬往春天拽
大汗淋漓的过程
就是一场春雨在衍生
年轮在旋转：转经筒下用力的人
都在听从佛的召唤
夭空是干净的，地球是干净的
我们的内心是干净的
这是信仰，有信仰的人更容易
相信谎言，也相信真理
所有墓碑上的花，都不是墓碑自己的
只有树木的花是从心里掏出的
爱情。至上或者零落成泥
让大地变厚，天空变矮
星星，成为情人节的果实
宇宙，月牙形的伤口
一年，只能痊愈十二次
伤十二次。只有有信仰的人
才会以自己孤单的理想，兑换祖国的梦
清洁工挥霍着黎明，阳光
我们挥霍着忏悔与美食


刘炜，江苏省大丰市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在《少年文艺》、《诗刊》、《诗选刊》、《诗林》、《星星》、《绿风》、《扬子江》诗刊、《雨花》、《上海诗人》等发表诗作。作品入选漓江版《2015中国年度诗歌》、《2013—2014中国新诗年鉴》、《华语诗歌年鉴》(2013-2014卷)、《2008年网络诗歌年选》、诗刊社《2000年度最佳诗歌》、人民文学《2004文学精品诗歌卷》、央视《中外抒情诗歌欣赏》、《触动大学生心灵的101首诗》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月光下的村庄》，多次在诗刊社组织的诗赛中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