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开山下的夜晚燃着不灭的篝火

在常青，点燃一支烟，
山河从此模糊，火车从时间的隧道穿过，
忽听黄河岸边有人唱：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秋天把树叶聚在一起，掏出彼此心里话。
千万个雨点从水洼里鸣叫着飞向天空，
又从树梢鸣叫着扑向泥土。
 
收获的季节，
三角枫在山坡上招手，秋虫的歌声拨开草丛。
对着开山的影子，无论怎样我都说不出
比眼泪背后更真实的事物，
比如，秋天之后的秋天。
 
在常青营地，一堆拢起的木柴
不知将为谁点燃圣火。
一堆灰烬可以作证，
有人将成为领跑时代的火炬手。
请相信，爱比恨更久远。
 
在常青营地，一株株移动的树木，
有的枝繁叶茂，有的已经枯干。
一些沾着汗渍的石头，从远方来，
在白色的生命线上不断蠕动。
那是大地散落的骨头，依然残留着母亲的体温。
 
星光微弱，温暖着秋风的叶片，
一位白衣人手握诗卷，在开山的林中穿行。
绿色的灯光从峡谷里漫出来，流向无边的黑夜。
黑夜比白天更真实。
 
在开山，我始终没有找到一条通往山顶的路。
仰望西方，那里没有月亮，却金光闪闪。
 
狂欢止于今夜，我们从此分别，
去往远方，做一棵被移植的树。
 
             2016.10.19

◎每一条路都是光阴的暗河

每一条路都是光阴的暗河，
岸边的树木和顽石长着祖先的形貌，
树枝就像他们粗粝的手掌，
总是不断地叩问苍穹，每一条暗河
都是大自然暴动时留下的伤痕，在深夜里，
水面时常漂来生命的花朵和语言的化石，
还有一声声游子的叹息。

今天我走过石门坊悬崖上的木栈桥，
看一眼衣于帝的“晚照”
夕阳的余晖瞬间就刻在心里了，
它从此将随风壁立千年
在明月松间照，随清泉石上流。

我攀上八歧山九百九十九级石阶，
俯瞰千块太湖石汇成的北方石林，
在无数个重叠的脚印下面，
探寻大海的前世，它曾波涛汹涌，
粉碎过一座火山的万丈豪情与梦想。

一个开拓者孤寂与悲喜的灵魂，
总要在风雨里龙盘虎踞，逶迤蛇行。
迂回，永远是水的智慧。
沉默，必将是山的宿命。

在这条光阴狭长的暗河里，
前进与后退遥相呼应，
光明与黑暗如影随形，
山风呼啸，反复扣动四季的门环，
耳畔又传来一个婴儿的哭声。

日暮乡关，那些匆匆赶路的人，
总要把自己送到
一个可以托付今夜的家乡，
一家装满心灵灯火的驿站。

我曾经听到过无数失败者的消息，
那些选择了远方的人，
为何中途却深陷泥沼，
那是因为他们的脚轻视了大地，
他们忽略了
每一条路都是光阴的暗河。
2016.11.13


◎我的弟弟是厨师

那是一个春日，我小时候淌鼻涕的弟弟
终于在城市立足
他用水龙头和手指缝牙缝里省下的首付
购得一处二手房，那套房子隐身的小区
在一座大城市的历史最深处
客厅阴暗，狭窄，阳台飞不进半米阳光
只有蚊虫频频光顾
一如城市中的空巢老人，远离马路
却离不开喧嚣和窘迫，甚至饥殣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夜
我小时候脸上手上脚上得过冻疮的弟弟
驾驶一辆新买的电动三轮车
身披一件沾满油垢的工作服
被马路散出的热风吹动
就像江湖侠客的大氅，威风凛凛
他拉我从市政府的门前飞速奔过
三轮车发出飞机一样巨大的轰鸣
一路上我们隔着密不透风的噪音进行应答
他的声音宏亮，俨然已是城市的主人
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回荡
第一次为乡下身居要职的大哥做司机
他的话音比路边啤酒摊上的醉汉
还要自豪、乐观、向上

冬天，我小时候得过肺炎的弟弟
用那辆电动三轮车把患慢性支气管炎的父亲
从乡下运往城市的三甲医院
他要在那里给父亲打针吃药
享受城里人的医保政策和供暖设施
甚至从新应聘的小饭店厨房
袖走一只海参和两个大虾
为骨瘦如柴的父亲增补营养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我的弟弟
还是那么虔诚地爱着乡下的祖屋
他说等到六十岁就回祖屋度过晚年
那时候他的儿子已经成家
他将了无牵挂
会把祖屋修缮得同父亲结婚时一模一样

而那个冬天，我却在另一个城市
用一辆美国进口的福特牌汽车
拉着几个貌似无关紧要的人
游山玩水，饮酒品茶，说天下大事
2016.11.13
 
 
◎在原上
——悼念陈忠实，也悼念路遥
 
在陕北，有一座山叫白鹿原，
原本就是一座土坡，
因为某个人的路过，让白鹿神奇地现身。
从此每当春风吹过，土坡就会年年增长，
现在它的高度已无法估量，
白云在坡下飘来飘去。
 
在原上，遥望平凡的世界，
那里有饥饿的羊群和牧羊的鞭子，
以及深深的悲悯，
在黑夜里翻滚着麦浪——
一片没有边际的金黄色的梦，
淹没了尘世间通往天堂的路。
 
在原上，春风揉碎了
一年一度的花朵，在尘埃里跌落。
无论是谁的生命，从这里走失，
天堂都给他配发一盏灵魂的马灯，
帮他走出自己心中的迷局。
 
在陕北高原，
一抔黄土迎风隆起的地方，
哀歌响起，
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悲伤。

在白鹿镇，在白鹿村
东风远行，西风浩荡，
无论命运举起怎样乖舛的天空，
都不能挡住
我心中永恒的太阳。

◎回乡

春天来了，风濡湿了泥土绿色的羽毛，
无数的草根在轻轻地掏着村庄的耳朵。
每一株树木都点起绿色的灯盏，
照亮燕子回家的行程。
 
在今夜，那块被岁月之火锻淬过的石碑，
可以追溯至明朝洪武年间的村志呀，
它迷茫、寒冷，像一位无助的老人，
一生都在向山外的云彩眺望。
 
在这月色朦胧的夜晚，
大地再一次抱紧了村庄，
一只鸟在模仿兽的嚎叫，
一只小狼在远处兴奋地回应着。
 
有许多乡亲的亡灵，
从村子里缩手缩脚走出来，
冷不丁撞在我身上，
化成冰凉的雨水。
 
我把晨曦与晚霞紧紧攥在掌心里，
身体变得像啄木鸟一样轻盈、渺小，
在树干与树干之间，
在春天与春天之间，来回
不停地跳跃。
 
在这个平凡寂静的夜里，
我的心装满了大地的温柔
我不敢大声说出曾经的爱与恨，
我怕这很唐突
会让它们感觉自己一生的卑微和潦草。
 
 
◎四月，星星点灯
 
四月里，泡桐花大大方方地开了家门，
在鲁中，迎娶新娘的汽车挤满了大街小巷。
风载着许多生活的细节，
包括一片树叶的传闻，一树槐花的香气，
从一座小城穿过另一座小城，
从一个季节驶往另一个季节。
 
我对生活的理解，不是生活本身
而是它最终会被富裕的阳光送入泥土，
时间就像过江之鲫，从无数狭窄的支流里涌出来，
潜入一条更加广阔的河流。
 
很多时候，泡桐树就站在村庄的最高处，
看泡桐花的身子在光阴里漂浮着，
被春风洗得泛白。
这时会有蓬勃的枝条长起来，
把她的故事遮住……
 
四月的夜，有数不尽的星星飞向天外。
 
 
◎风水宝地
 
祖父，躺在遥远的故乡
一块不知主人姓名的责任田里
那里后来长出一片茂密的白杨林
常有麻雀、喜鹊串门，有风散步
一条顺流而下的小河
目送我们远走他乡
 
惊讶地翻看身世——
祖父自幼事课农桑
外祖父却是山寨之主
他们都没能看到我的父母联姻
只是父亲故事中一笔带过的人物
与我隔着时光厚重的尘埃
 
像无名的沙粒
早已被岁月的浪花淘尽
这些大清王朝曾经的子民
戴着旧毡帽
在六零年代饥饿中消失
站在虚无的灵位上
 
每逢除夕我都要去祭拜
那座被生产运动荡平了痕迹的坟冢
那块世代相传的风水宝地
家家户户都有
 
 
◎只有让我心安，才会对你敞开心扉
             
              一
 
这个夏天没有只字片语，小镇在烈日下昏昏欲睡
天空偶尔飘过几块云彩，却没有落下一个雨滴
惊雷总是在远处的山林里来回游荡，轰隆作响
把一棵朽木劈为两半，然后燃起熊熊烈火
烤熟一些植物的果实，也烤熟我对于故乡的思念
我把父母的惦念揣在腰间，还有那把砍柴的斧子
它曾修理过春天的道路和夏日的绿荫
它曾帮我准备过冬的木柴，凿冰捕鱼，奉孝双亲
甚至埋下两颗干瘪的麦种，少年的迷茫时光啊
它跟随我从潮湿的山村来到燥热的城市
打拼半生，如今已锈迹斑斑，钝得没了丝毫锐气
它的锋芒就像父辈的牙齿，残缺不全
镶满大地的年轮，经历过风霜雨雪，嚼出了世道人心
 
              二
 
一杯浊酒入喉，我就是自己的王
没有王冠也可以君临天下
拔剑而起，义无反顾去北方——那里有倾城佳人
理想超越现实，便可以俯视万里江山
有谁还记得，患难朋友的重逢
湘西的石匠和画匠，还有鲁中的铁匠和木匠
一同走在通往京城的路上，车轮碾碎了多少思乡梦
时光更迭，往事越千年
行囊在肩，两眼布满忧伤
恓惶的思绪，在北国的夜风里瑟瑟发抖
饥肠辘辘，大地苍茫……
回忆弥足珍贵
如果有一种友谊，亲密不分你我
如果有一种信仰，不带任何私利
庄重地放在心头，就像一片透明的雪花
落在爱情的睫毛上，泛着泪光
 
            三
 
我总是用手捂住眼睛，才能安然入睡
对来自外界的一切光芒产生敬畏
从来到人世的那一刻起，未来之旅
就被置于海底隧道，我的眼前一抹黑
那些在黑暗中飞翔的豹子，背上长满了无形的翅膀
每一次振翅都是生命的律动，就像婴儿的呼吸
那么安详，那么轻微，肉身贴近母亲的心脏
笑声却在院子里乱跑，我听得到亲人的祝福和阳光的赞美
我从不敢转身，因为每一次回首，记忆的栈桥
就会一节节塌陷，瞬间，淹没了时光的海水
 
             四
 
我已习惯了固定思维，习惯了大雪封门
习惯了一言不发，像九头鸟在黑夜里走来走去
或者在城门口站成一棵孤独的树
把不屑藏在口袋里当石块，投向卑鄙的人
我习惯了在城头上搞点小阴谋，譬如空城计
譬如打哑谜，把简单的生活煮成浓咖啡
给焦虑的朋友，还有路人，喝吧——
给我一段你们自己的光阴
当然这需要耐心——秋风正紧，树叶变得稀疏……
那也没关系，我会在心里辟出一块菜地
种植明月和秋风
而后静静地等待来年，收获阳光和稻谷
为什么要轻易说爱，那是宇宙的最后一座城堡
只有让我心安，才会对你敞开心扉


◎秋雨赋
 
立秋的时候下一场雨，躁动的田野安静下来。
青草里的婴儿攀上梦的云霄，
嘴里含着淡淡的爱，甜甜的乳香
那里有前世的因，今生的果。
 
我在来时的路上问过神明，回答是肯定的。
 
鸟鸣和蝉噪已被雨水泡透，生了芽，
大地的根在漂移，苦难在经历中渐行渐远。
有些风在暗夜的树叶间来回走动，
脚步很轻，像恋人的思念
穿过蔷薇花掩映的百叶窗
青春期变身一枚沉甸甸的浆果，
雨点砸下来，心坎忽然亮了……
 
秋天的隧道，时常被过往的时光惊醒，
被季节的呼噜声惊醒。我的梦越来越少。
诚实是熟透的种子，没有一颗是多余的。
 
我爱这个世界，因为她值得去爱。
 
 
◎老虎吃人赋
 
没有风可以空穴来风，没有木可以移花接木，
没有流言可以道听途说。唉，我的祖国啊！
 
有人贴出一幅美女照片，
说这个女人的下巴被老虎咬掉了。
我很愤怒，这条过路的谣言，
居然随便咬掉了一个美丽的下巴，
一个血肉组成的下巴。
 
于是这位没了下巴的女人，
命运与老虎紧紧绑在了一起。
她被贴上了一个神秘标签，
让阴暗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让隐形的老虎从四面八方赶来，
兽性反复咀嚼着谣言的尸体，还觉得不够味，
歇斯底里狂喊:再加上盐巴……
 
我把脊背靠近上帝的床，
孤寂的心灵伏在大地上。
别悲伤，
我爱我的祖国和太阳。


◎岳父是极好的瓦匠
 
岳父是极好的瓦匠
躺在自己亲手垒砌的炕上
像深秋的一株老玉米，被狂风刮倒了
从此，他和拐杖成了亲密战友
早年他曾在边疆当过侦察兵
一身好拳脚威震敌胆
也收拾过街痞无赖
 
他的伤痛来自于身体末端
一个病变细胞的不断扩展和迅速推进
他曾经威猛无比的强大身躯
竟然忽略了敌人这一小股武装力量
对中枢机关的深入渗透
阵地开始大面积失守
他陷入绝望
 
他曾经想过毁掉一切
借以收拾那些偷袭的外来侵略者
他忍受不住敌人炮火攻击的时候
就咬牙切齿地对岳母说
——我有办法结束自己
与敌人同归于尽
      
岳父不需要吗啡片，也拒绝杜冷丁
他只用盐水冲洗溃烂的创口帮助睡眠
那里已经暴露出腹腔里的消化器官
他的每一次冲洗都是一场冲锋
一场冲锋过后，他才能闭上眼迷糊一会
他的生命还有多久
他的冲锋就有多久
 
岳父在饭桌上专注地盯着岳母
说还想多看一眼
怕离开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其实已经看了四十多年
就是没有看清楚妻子的脸
岳母从前神经衰弱
而今夜夜失眠
 
岳父是极好的瓦匠
躺在自己亲手垒砌的炕上
每天默默地看着清晨的窗口
挂上第一缕阳光，像探视的亲人来了又去
他亲手栽下的那株银杏树
此刻披着一头黄金叶
被满院秋风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