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里长出了的苦难
变成万千的祝福,变成湖泊
外婆的身躯,如风中的虬枝
她用手揉搓我受伤的神经
嘴巴吸取我身躯的毒素
外婆老了,声音破碎,灵魂在震动
我留着一瓣心给她,我还欠一个拥抱
那隐忍的一生,那纤瘦的手脚
还有菩萨的心肠——这个冬季因此而动容
我没见过她的眼泪,儿孙满堂
各奔东西的儿子,沉浮于人世间
她的眼泪是眼角的砂砾。她还不曾混沌地
观望世界。走过了多少路啊,那庙宇
就是她的栖身之处。光明是她的殿堂。
该偿还的都已偿还。她用极少的食物喂养
坚硬的身体。她开始用灵魂走路
从成为童养媳,被贱卖的那刻起
她就把苦难变成日常生活。血液从来
都在枯竭的边缘,她的背脊,
撑起了一棵树的整个阴影。
同舟共济,相濡以沫?——她不属于爱情
她属于一只巨鸟,以唾沫来喂食雏鸟
她的微笑过于纯粹,她是一剂苦药
散着温暖和甘涩。在没有甘露的日夜
她用自身来榨出汁液。属于女人的眼泪啊
她的花瓣已经闭合。她的乳房已经萎缩。
谁能在她的病榻前,握着她的手,触碰她的灵魂?
那未说出的、那隐藏于心的,终究会搅拌终生。
她的乳汁喂养过我——我甚至觉得,大地母亲
就是她。我脚下坚实而肥沃的大地就是她。
她的形象属于灰色枝叶,属于温厚的土
她属于我心底的散文,缺乏韵脚的诗
她把我当做《荆钗记》的王十朋,古文书里的大善人
好人有好报。我生怕我的卑怯露了馅。
她为人祈愿,蓝了天空,绿了荒原
在电话的那端,她的声音沙哑,但她的话依然
像苍老的鹰跨越苍茫。那些话,就像
荡漾在心灵荒原上的日暮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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