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三首


不一样的问题

像小狗，蹦跳着奔向另一只小狗
儿子站到小朋友们面前，问同样的问题：
我可以游泳吗？
拉都拉不住。

有的小朋友，会歪一会儿脑袋，口中喃喃
像极了哈姆雷特思考生与死
越认真越漏洞百出。
而大一点的孩子会惊讶，继而
冲我笑笑，玩各自游戏。

最尴尬是被其他孩子的父母问：
“你的孩子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啊？”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又冲向另一边
玩儿卡片的双胞胎兄弟。

他为什么会这样？
天生性格偏执，出于恐惧
或者为了与众不同？
我想不清楚。但他尽可不必。

和多数家长一样，我认为孩子的恐惧多是
天真的臆想，而他说话时轻咬的舌音
奔跑时肩膀的抖动，甚至
蹲下来肩胛骨凸出的八字，都那么独特。
像艺术品无法复制。
但我从没想过他是我的作品，
以过分的节制成就惊奇。

像多数父亲一样，我尽量不去阻拦他。
他可以跑向他愿意跑向的人，
他愿意跑上的道路。
我希望他自由自在的长大，
和多数孩子一样，在平常的欢乐与哭泣中
问怪异问题，吃垃圾食品，尤其
不要承担我正承担的压力：
相似与死亡无异。


这样的夜晚

像醉蜜的蝴蝶，他停下来
笑声把自己震得发抖。他跑向我，
四岁的身体里有只四岁的牛。
他撞上门框弹倒在地，他捂着脑袋发愣，
看着我想笑，看着奶奶惊恐的站起就放声大哭。
他舞动双手，整个屋子就跟着旋转。
他把《沙之书》按在我的大腿上
（爸爸，我在装饰大船的左弦，）蓝色绒毯上
顿时骇浪滔天。

哈，我已经习惯，把这样的日子统称为
那些混乱的日子。一大片，一大片，
我看到窗外泡桐树上的黄叶，正延着
冬天寒冷的竞速道落下。早起的清洁工，
会兢兢业业扫拾，却不当收获。

儿子终于安静下来，眼中放大的好奇
聚拢奶奶和妈妈，我也靠过去。
树声悄然飘满屋子。这让我想起
小时候走在初冬的长林下
挑拣一片片落叶，就像此刻的他
好奇端看：有的叶子已经完全枯萎
薄如蛛网，有的叶柄粗壮，
有的叶脉如火，在铁青色的叶片里
安静喷张。


三种迷宫

城破之后，史可法去向成疑，
后世的学者们为此争论不休。
我看到几封他给弟弟的信
涉及国家也聊丈母娘心情。
据说他是个矮子，属文人带兵
崇敬者为他塑像又顺道整了容。
其实读到我这个岁数早就该明白
历史重情不重真，叙述即命数。
但我需要更多的细节，比如
他的干儿子离开战场时猛然回头
但没有，这多可惜——
爸爸！爸爸！儿子像汽笛响亮的小火车
突然撞我向发热的暖气片。
纷乱的五彩线，起点与终点。
儿子激动叫嚷，我开始眼花、冒汗。
指头颤抖，要绕过石头，张大嘴的怪兽
对了对了，从后往前推！游戏有了技巧
就像历史遭遇政治——厚厚的一本迷宫很快走完。
儿子被带进卧室，奶奶做最后的收拾。
我摊开双手，本意是让妻子看看
一天又这样，忙碌中空度。
但带线条的眼睛迅疾捕捉掌纹：
上下两条最深。一条横贯手掌，
从手腕处挥出另一条，有点犹疑
并不平滑的弧线。中间的稍浅，
与它们交叉成刺向虎口的剑尖。
它向后一厘米变得柔和，轻轻系住
纹路更浅的十字，像朵天真的雪花
恰好融在掌心。其余的纹路或深或浅，
在几成型处陡断，难察觉处凸显，
看着看着，我像一个脱离大道的旅人
走进了微风吹起的正午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