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
被镰刀收割的热骨
是七月的嫂子,她已在一片稻子上
成熟为一条热河
蜘蛛和蚂蚱在汗水里安置新家
一群蜻蜓献出秘密
风,被打磨成了白玉和金子
我躲在秋天的陇上成了隐士
打工的哥哥还没有回家,我必须守护
一场秋雨的偷袭
颗粒归仓。我怀疑有毛贼伺机
偷走嫂子的背影,谷穗样结实的魅力
不纳税就能供我成长
我正在熟悉古老的兵法
可以与岁月和小偷一战,最后屈人之兵
直到空山鸟鸣,无疾而终
◎追究
一盏小油灯的故乡,老得
像掉了牙的老屋。我常常在冬天
说出雪的美丽,在草叶上
欣赏触手即化的温柔;也常常在霓虹灯下
整理旧伤,甚至隐姓埋名
像守候孤独一样,守候大病初愈的山路
我希望路旁的石头开口说话,指认
最初出逃的地方
而阳光总是设谋,把最后一片雪融化
融入池塘,带到大海和天边
这和背井离乡情节一样
我开始怀疑春暖花开的虚情假意
正如曲尽人散,春风是原罪
却不宜追究
这份守望,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变旧
星星在露水里做加法,故乡
在纸上种桑,养蚕,织布,种下
一些回忆。文字已生根,野草在发芽
耕牛埋头耕地,千年织机之声
织着——
七十年代的亲人和煤油灯下的老话
日子总比走过的路长
一枚柳叶笛,从春吹到秋
吹出——
“雷声隐约,美人在座”这少年的心事
如雨,漫不经心地下着
高大的马从山外来,在原野上鬃毛倒飞
村庄在暮色里,在缺钙的骨骼里
——赶路
如今,已无人对我说起我的村庄、河流
无人看秋天的芦苇,头顶华发
一切在变旧。故乡之门
也在变旧
◎回乡
风吹河面,吹痛我的眉骨
水声压低了画眉与麻雀的对话
眨眼功夫,一次关于故土的深呼吸
隔了长长半生距离
此刻,我以一个诗人的虔诚
走在回乡的土路上,四十年前的脚印
长满杂草,漫山遍野的绿
一遍一遍
在我弯曲的脊背上泛黄
我向青苔探询儿时喧闹,青苔不语
一层一层,铺向山脚
长满老茧的记忆,极尽目力
怎么看,也看不清前四十年泥泞
望不透后四十年归途
◎消失
在茅草坪,断崖像断代史诗
围城里乱石平仄,芦花戏雀
天空一片湛蓝
种过的五陇菜地,三陇脊薄
剩下两陇,种满鸟鸣
出巢或归林,画眉们每天拍打翅膀
面向村庄,顶礼膜拜
家住一片竹园中间
一片一片,晚风轻轻地拔下黄昏的羽毛
暮色像灰毛的老狐
牧童归来,小河在炊烟里静息
山歌谦恭地翻过一道道山脊,翻开
蛙鼓新鲜的疤痕
而今,一茬接一茬,能走的都走了
石头收藏了闪电
乡音在变薄,村落在消失
晚晴的小路像一张张离人的脸
写满古铜色的孤独
◎比喻
一直试图用一个比喻,来形容
家乡那条小河
比如,一条透明的蓝围巾
的确,她有着
少女一样柔滑似绸的肌肤和
清澈明亮的容颜
可是比喻早已被人用旧
这条叫不出名字或根本没有名字的河
她的上游有紫金桥、樊家桥
下游有流碑池、老龙洞,中间还有一个
叫新桥的小场镇。在那里
住着我的第一声啼哭
住着一万名乡亲的汗水和吆喝
它的古老曾在一架竹纺棉车上欢叫
它的血已融入我的血
血里停泊着
小小竹摇的童年和欢笑
◎故乡
准确地讲,我不喜欢把故乡
当一首诗来养
走马灯照着,毒在骨髓里
被时间凝固,二十年前搁下的笔
为谁题诗都不合适
金光照亮的,那片黝黑的土地
浸染过我的脐血
我一直把故乡,当一个女人
一个不会卖弄风情而身世薄凉的女人
但风月是有的
我必须在某个时刻
从燃烧的杜鹃花挑出火种
从肩头沉甸甸的天空寻找摞荒的根
它的透明和灰暗,曾经被误读
但还是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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