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爷爷

    爷爷说，以前爱吃红薯粉面的窝头，棒子瓤做的点心。
    爷爷还说，那时天不亮就推着独轮车去天津。
    晚上回来，脚上都是血泡。
    爷爷闭上眼，哭声震撼了整个村庄。 
    那些受过他恩惠的街坊亲戚，排起长长的队伍。
    那张古铜色的脸，极尽安详。
    终于可以看见夭折的儿子、孙子。还有去世多年的发妻。
    半生的思念，累了。他的沉默，落地生根。
    走的那天，刚烧完一顿饭的火。
    喂了一辈子的牲口，再也不听话。拉出去，卖了。
    种了一辈子的地，开始长草，后来，换了主人。
    他只剩下一把骨头，硬了一辈子的骨头。
    这骨头，把坟顶起个包。

二、奶奶

    日子被撕开，她一口一口吐血 。   
    榆钱、荠菜、芦根、醋醋溜，日子是这样五味俱全 。   
    苞米地里，奶奶生下孩子，娃没了气息，直接用土埋了。
    房屋坍塌，疾病，水淹，儿子孙子接连走了五口。
    时光的地震，千疮百孔。中年之后，父亲，是打上的补丁。   
    奶奶把口粮分出去，张家终于有后了。   
    大清河日夜不息，流着女人的爱与泪。   
    一颗心，装了儿子装孙子。  
    榨干水分的筋骨，皮肤垂下一寸多长。   
    牵挂，一直睁着眼，从人间到天堂。    
    奶奶的碑上刻着：张姚氏 。   
    她的脚下，被碾压践踏的苦菜，一茬一茬，开出黄色的小花。   
    向家的方向，蔓延。风过时，慈祥的表情，像极了奶奶在唱歌谣……

三、黑子

    排行老大，村里人都叫他大黑子，和附近很多家的狗是同名的。
    老婆产风，母女双亡。他一个人守着两间低矮、潮湿、阴暗的土屋。
    满院的花草水水灵灵，风一吹就点头招手，像是懂他的老朋友。
    没有月光，点起煤油灯。日子不明不暗地过着。
    六十几岁，耐不住寂寞找了一个老伴。那婆婆操着浓重的汉中口音。
    他做给她吃，买给她穿。巴掌大的房子倒也温暖了几分。
    一晃十几年，婆婆走了。泥房子安装了电灯、自来水。
    后来，一百多岁的老人，和他大声喊都听不见。
    衣服污浊得黑亮黑亮，硬硬的。去哪都是步行。
    一步一步，还能走多远呢？
    院子里的花草愈发蓊郁，欣欣然斗艳。
    树木粗壮的让人感觉到岁月的厚实。（老人至今还活着）

四、花姐

    她的美是公认的。从小没爹，娘什么都看不见，每天在炕头坐着。
    占尽了女人的优点，终是逃不脱一个情字，她疯得有些蹊跷。
    有时哭，有时笑，被家里人急急地嫁了。
    车子来接她，哇一声哭出来，直喊娘……
    她唯一的寄托是烟，纤纤玉指已经黄的没了血色。
    生下一儿一女，也不知道给孩子喂奶，被褥弄成了血葫芦。
    偶尔清醒过来，眼泪和着雨水一起滚落。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困了就在柴禾垛里挤一宿，头上粘着草继续跑。
    有人给就吃口，饿极了奔着敞开的门口就进，自己进屋翻吃的。
    尽管瘦的一把骨头，她一直活着。
    记得很多事情，自己嘟嘟囔囔，像是和谁吵架一样。
    一身脏兮兮的衣服，风里来，雨里去，十几年走了大半个中国。
    儿子孙子都不记得她，老妈走的时候，一直没合眼。
    她不知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到坟上哭了一场。
    还是到处奔波，不知道要去哪里，要找谁。
    不知道会在哪个无人的角落，安然老去。

五、老王

    老王大字不识，说话一套一套的。
    两个儿子，一个叫大砖，一个叫大瓦，说这样好养活。
    每天，生产队里一起下地干活，闲下来，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他饭量惊人，别人已经不在意了。
    老王邋遢，没事就坐下来抓虱子。
    衣服一块一块的污渍，还打着不规则的补丁。
    习惯了祖祖辈辈土葬的人们，聚在一起就唠煎茶铺新建的火葬场。
    那个年代身子骨都结实，排了好几个有病的名单，谁会是第一个呢？
    经常玉米面为主的乡亲们，偶尔掺杂些小麦粉就当过年。
    老王爱吃疙瘩汤，上工回来赶上一次，一顿吃了十八碗。
    渐渐感觉不舒服，送到卫生所就断气了。
    村里第一个火化的人，居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