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章（十三首）


鹳雀楼


鹳雀楼最早出现在课本上

我背下王之涣的诗句后

做了四十年的梦

梦中楼阁啊

让我一次次举目远眺

 

中条山依然秀色可餐

黄河依然东流归海

这些不变的山水

左右了多少文人墨客的情绪

一步步

当我登上顶层

我多想看到曾经栖息的鹳雀

诗人

你们不要用抒情干扰它们的生活

一万行的诗句也抵不过一个美丽自由的飞翔

 

然而这些只是我的梦想

看到游人如织的时候

又有谁去怀念鹳雀

还有它们曾经的爱巢

 

梦中楼阁

有鹳雀划过我湿润的眼眶

 
在茅草台


 寒婆岭的女子北望长安

望穿了秋水

望断了愁肠

直到世道变凉也没有魂归故里

唐蒙可带走军民千万

却带不走心爱的女人

留满岭枸橘飘香二千多年

飘过赤水河飘过大娄山

 

也是一个深秋

我登上寒婆岭西望茅草台

已是楼宇满目

突然心头一热抬头北望

长安早已成了西安

 
想起渭塘
 
 想起渭塘
便想到了水
还有洁白无暇的珍珠
像我多年前的恋人
她的牙齿瓷白
她的肤色如脂
她的指甲纤长润泽
她的话情意绵绵
如一串串珠子落进玉盘
飘出乳白色的奶香
这些足够我缠绵一生的记忆
只因渭塘
只因渭塘的珍珠
还有珍珠般可爱的少女
 
想起渭塘
便想到了水
那些星罗棋布的水布满宝藏
我的恋人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
朝霞映在上面
好像太阳从那里升起
渭塘的今天与明天
将熠熠生辉


马路
 
马路上没有马
只能看到斑马线
那些马很久很久以前就失踪了
此刻在我的血管里奔腾
 

我牵着孩子过马路
听到一声急刹车
一抬头
红灯亮了
惊恐的孩子
像一匹小马偎在我的怀里
 

 回家过年
 
这一年很少换衣服

城市的灰尘总是洗不干净

把自己钉在时间上

和钟表一起过日子

打了许多电话浪费了许多话费

儿子的声音都变了

由稚嫩到粗重仍然叫你爸爸

妻子好像掩饰着什么

一遍又一遍说回来就好

父母说在外别累着

仿佛你的身体走出了很多年

还没有走出他们的牵挂

 

这一年总算过完了

狠狠心买身体面的衣服

故乡寂寞太久了

我们把假装的风光和笑容留下来

留不住的是自己

城市又一次向你招手

年迈的母亲摸着你的手说

你啊，总是闲不住

 
服装厂的姐妹


  让人类蒙住了羞

一片片布料拼接着柔软的肢体

随便伸出一条腿

都会绊倒许多姐妹

 

她们跌倒在流水线上

双手冻肿了

做出的棉衣却不能为自己取暖

 

她们是我的姐妹

都是我的亲人


 桃花梦
 
干枯的麦苗在雪地里悄悄怀春

所有的鸟被一扫而空

我的心空被谁撒了一把盐

整整痛了半个世纪

或许只是一种感觉不必大惊小怪

少女不再 崔护不再

桃花依旧笑春风

多情的身体走出自己走出麦地

化为一只蝴蝶找遍唐朝

也许少女的梦就在你美丽的翅尖

美丽可以刺伤很多眼睛

美丽可以制造混乱和悲剧

美丽可以把自己揉碎

一场梦的结束春天推门进来

互诉千载衷肠

那是个怀春的季节

少女的一趟春游成了千年遗憾

那是个多情的季节

崔护的笔下播出一片春天

 

爱这个少女吧

没有她也就没有了崔护

美丽和激情的碰撞响彻云霄

面若桃花的少女纤指一弹

缤纷桃花落满人间

 
洗发
 
一生洗过多少次
谁也无法记清
每一次的洗涤
都有灰尘
 

直到两鬓斑白还要洗
把自己洗成了灰尘
随便落在哪里都没有声音
 

 尘埃
 

落在地上那是回家
没有衣锦还乡
没有鸣锣开道
 

落在身上悄无声息
轻轻地慢慢地
像一些看不见的花在开
 

这些看不见的尘埃
这些熟视无睹的尘埃
落的久了多了
总会压弯脊梁
 

卑躬屈膝只为尘埃
 

春天的脚步
 
春天一直在走
走到哪里都会停一下
和庄稼说说话和草木聊聊天
和桃花说话的时候
少女就怀春了
 

春天一直在走
她处处留情
一不小心摔了一跤
倾泻很多液体
染了黄河两岸
染了塞北江南
 

我想扶起春天
又怕染了我的身体
 

再一次想到初恋

再一次想到初恋
我已经在江南住了很久
白发一根又一根修饰着我的生活

出租房里
寂寞和相思伴我左右
白色的天花板压着我
我抱紧自己的胸口
久久不愿松开

阳光敲敲窗户
然后穿过玻璃来到屋里
我猛然坐起
告别自己的身体
跟她走出去
进入另一间房子
学会温暖自己

人群里我不敢想你
怕一想你
天就黑了
怕一想你
我的身体就会爆炸
炸碎出租房
炸碎别人的家
 

拉大锯
 

我用力地拉着大锯
把硬的东西拉成锯末
把太阳拉下山
透过缝隙
看到对面的二哥赤着上身
像一条楔子镶在那里
 
我要合力锯开木头
解救我的二哥
 
篮球
 
我像一只篮球
从一个城市传到另一个城市
现在落在了杭州
投向了人间天堂
 
这里真好
很多人和我一样
不知乡关何处
不知道会不会被幸福接住
 
如果再一次投向故乡
亲爱的母亲
颤抖的双手能否把我接住
或者滚到您的跟前
再不愿起来


西湖的水
 
西湖的水比我想象的要远
过苏堤过杨公堤
根须一直向西
到了临安被一个省挡住
 
西湖的水我不敢摸
她柔若无骨
怕饥渴的白娘子游过来
拉住我的手
 
西湖的水常伴音乐舞蹈
乐曲揉捏着她的身体
有时像陡峭的山有时像天边的虹
 
西湖的水还会说话
很甜
再多的苦楚也会被冲淡
 
西湖的水没有故乡的水走得远走得固执
她穿长江过太湖
潜在我的眼眶
久久没有滴落


 妈妈病了
 
 
妈妈病了
在县城的医院住了两天了
二姐才偷偷地告诉我
二姐说是爸妈不让我知道
 
今年的天气反常
昨天还是四月
今天又到了正月
很多人像我一样感冒了生病了
 
父亲在电话里说
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
没有什么大碍就别回来
我深知母亲的头疼头晕好多年了
 
妈妈接过电话
声音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
你怎么感冒了
在外注意身体 不要挂念我
我说 妈 我知道了
然后哽咽了很久
妈妈说 你哭什么 都几十岁的人了
我忙挂了电话
想起小时候妈妈常用衣袖为我擦干眼泪
想起妈妈用嘴吹着米粥小心地喂我
想起我病了
妈妈深一脚浅一脚地背了我十里
 
妈妈病了
我也病了
这个有病的季节才刚刚发芽
在故乡的田头 在城市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