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桃的血脉
我的血管里流着一个悲壮民族的血液
流着一条长远的河流
我的血管里流着伟大与卑微的历史
流着花鼓的惊天动地
我从一座大山走出来
走过原始森林的苍茫气息
走过刀耕火种的创业
走过吊脚楼,母系部落的温情
阿乃帕的花朵满山遍野
我从迁徙的路上停下来
停在这片落寞的土地上
停在男人的抗争,自立为王
停在牛的图腾,手举号角
巴代的嘴唇唱着族谱的传说
这片流着疼痛与残忍的土地
我无数个父亲用千百次的死去
换来一次做梦的安居
我无数个父亲用千百次的喘气
换来一次生养的憇息
这片流着疼痛与残忍的土地
我无数个母亲用勤劳的双手
绣着故乡的山川日月
我无数个母亲用智慧的舌头
传接母语的古老词汇
我的血管里流着五千年奔涌的血液
流着豪迈与美丽
我的血管里流着枫木的根系
流着远祖蚩尤永恒的血性
巴代的仪式
哈吉哟,赐我三千壮士,八十一弟兄
赐我铠甲和大刀,烈酒和牛角
赐我热血,奔涌的河水
赐我一株枫木,五千年站立不倒
我需要一具完整的尸骨赶回故乡
我需要巴代的咒语安抚灵魂
我需要,开路的公鸡,过关的冥纸
我需要战马,木剑和铜铃
抵抗是我的脾气,没有屈服的泪水
在血泊中我的头颅掉下去
在刺绣里我的血气方刚获得重生
不管是有去无回,还是
尸骨无存,只要我触摸到刀柄
天空就会为我带来闪电
雷神和我称兄道弟,没有洪荒
能阻止我艰苦奋斗的血性
哈吉哟——啊嗬,我在这里诞生
然后在这里死去,在这里拿刀
然后在这里踏上征程
在这里前进,然后在这里永不停息
花 鼓
花鼓擂动,神灵的启示
神秘的舞蹈,劳作的节奏
犁田,插秧,推磨,舂米
在金童和玉女身上
比划着勤劳民族的力量
花鼓,万物有灵、图腾崇拜
花鼓,祭祀祖先、壮士出征
鼓声震动,巴代的祭台
挥舞衣袂,一声令下
尤公率八千弟兄,壮士一去
风啸啸兮,从此风雨不归
花鼓,源自先祖的灵魂
寻着鼓声,擂鼓的手
招魂的把式,取下面具的男女
舞动着先祖珍贵的衣钵
母亲的湖
架枧,一幅蓝色的苗绣
母亲熟练的手,绣着绿水青山
这是母亲的湖,母亲的泪水
母系氏族的手艺,为生存
描着男人的战刀,牛角的图腾
我说不出母亲的坚韧与祥和
稻作民族,层出不穷的梯田
链接着慈母的手中线
那些名字从架枧的心脏走出
务旮,地卡,卡棚,大告,满家
扶犁的人放下了手中的枪
架枧,母亲的头帕,父亲的草烟
古老的诗意,他们把柴火
还给了乡村原来的生活
女人从湖里舀起,一碗稻花酒
白米的歌谣唱出仙娘的歌喉
架枧,母亲的湖,这里死了很多人
但这里让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这母亲的泪水啊,是悲伤,是快乐
是离别又原路返回
是我背着冬天,走向解冻的春天
斜走大刀
刀,已不用来杀人,而是用来行走
甘溪人吉靖羽,赤着双脚
沿着刀锋,走出了苗族的神功
向上,再向上斜走,是一个民族
坚硬的脚,踩在尖锐的历史上
血流干了,不屈;头颅掉了
总有后来者,以赶尸的耐性
前赴后继。高傲地站于刀尖
天地为之动容,被人围观
一个人的坚毅,不怜天悲地
历史的残忍,走不过双脚的距离
刀,已不用来杀人,而是用来行走
刀,蚩尤的脚,驩兜的脚,楚王的脚
走过,逐鹿中原时,遍地开血花
刀下不留人。史官记:
“蚩尤铜头铁额,三头六臂,八脚趾。”
“放驩兜于崇山,迁三苗于三危。”
“我蛮夷也,不与中原同谥号。”
刀,斜长的坡路,一个人用历史的
疼痛斜着走,惊动四座
向上走十米,走百米,走千米
刀,已不用来杀人,而是用来行走
刀,屈服于行走的脚,五千年的脚
一双布满血丝,却永不退缩的脚
懂汝的祭司
我的祭坛,我的信咚,我的卦卜
摇动铜铃时,又有人上路
祖先的笙场鼓屋,紫心孜然
苗女的银饰,那双打花鼓的手
我想握着的手,我沧桑的歌声
清唱着炊烟浓烈的乡愁
接过那杯拦路酒,我沉醉不醒
醉倒在吊脚楼,梦中的闺阁
秋天的落叶是一个姑娘
放生的蝴蝶,覆盖着我的心
覆盖着懂汝的古屋
金黄的土砖,青黄的苔藓
寂寞的四合院,生锈的灶台
我往懂汝的坛上卜了一卦
是顺卦,一瓣为翻,一瓣为覆
猎猎飞舞的红纱巾
系上我的头颅,系着红苗腹地
这里埋葬了我的祖父
也将埋葬我的父亲,还将埋葬
我的骨骼。这温暖的故土
对歌亲切,鼓声有力
我归家的脚步,是乡恋般地道
帕 妻(蛊婆)
倚在门上,开满花朵,春天多么残忍
四周不见人影,绽放像一场爱情
太凄美,可惜身边已经没有第二个人
能扶着一根拐杖静静地观看
盛装服饰,是穿给爱人看的,望穿秋水
尽头只有整个村子静悬在那里
爱情的长跑,总是在雪花落下之后
在纯洁的白上,为自己画上符咒
一辈子带在身边,男人的背影
曾经牵着的那只手,终于放了下来
搜索周围,还有多少只蜈蚣在花下
寻找藏在恩爱里的罐子
晚风摇着洁白的树枝,花轻轻地飘
残忍,是一生的写照。落英缤纷
想起来多绚丽,只是岁月老去
花瓣在地面,画成被诅咒的人间
寨英滚龙
六百年,时间还可以再向前
当时的盛况不亚于现在
朝圣的路上,寨英占有了地理先机
往来必经之地,投宿一晚
铜钱桌上一摆,就繁华了几百年
疲惫的旅途,总要找一些乐趣
龙灯是其一。为了与外地的区别
寨英人独辟蹊径,用“滚”的形式
把龙舞得滚瓜烂熟,滚滚滔滔
滚过山,梵净实为群龙祖
滚过水,裕国通商,源远流长
滚,不是气话,不是叫你滚出寨英
而是龙,滚了几百年,应该滚出寨英
滚出松桃,滚向全国,滚向世界
祥龙出洞、蛟龙抖威、盘龙戏珠
金龙腾飞、卧龙猛醒、游龙戏水
滚雪球似的,滚一个天翻地覆
滚出金字招牌,挂在劳动人民的嘴里
如果有天不小心吼了一声:“滚”
就看见一条龙如长江之水滔滔而来
长坪的梨花
梨花带雨,不适合在长坪演绎
杨玉环的衣裳,不是我的长恨歌
比翼双飞的鸟来不到
我的朝朝暮暮,我只是路过
稍微停留片刻,冬天薄薄的雨水
我闻不出梨花的香味
长坪这个名字,我想到赵括
纸上谈兵,和我谈着相思的词语
在实战中,败得残忍无比
长坪,梨花开的时候我还小
那满朵的树枝,我的小村庄
妈妈坐在梨树下纺车
不是洁白的衣裳,我的血液
是红色的,或者从天空
摘下一片蓝天作染料
长坪,我长大了的时候
已经很少有树枝让我摇晃
妈妈的纺车挂上了二楼
妈妈的衣裳,我的红,我的蓝
梨花带雨,打湿了
我在行走中收拾的记忆
苗 绣
这是一双灵巧的手,看到过的人
会像看到尊严的神明
只要这双手绣花
花就在你的晨曦中绽放
只要这双手绣鸟
你青春的小鸟就会扑动
这双手,把苗族历史绣在身上
蚩尤、祝融、驩兜、九黎、三苗
三条大江奔涌,五千年的脚步
一针一线都是血脉
这双手,把爱情绣在心里
绣上歌师的嘴唇,山川和日月
赶边边场,一块白布
为你描绘花鼓跳跃的音符
这双灵巧的手,是我祖母的手
是我母亲的手,我爱人的手
我女儿的手,从天上摘下一片云朵
在那些优美的图案里,经常听到
绣娘磨针霍霍,用一千首苗歌
勾勒故乡的图腾,族谱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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