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已半年
世界没有大改变
唯母亲形单影只,老而无伴
唯我的心一直痛,太多无奈
不敢回忆,从前父亲在时的欢颜
那个有父亲的村庄,我的故乡
所有的美好,都因父亲的离去而黯然
也因父亲的缺失,村庄于我再无缘
没有向往,没有期待,
没有光泽,没有挂牵……
马西桥,这个村庄那样平凡,名不见经传
唯一条塘河和一条小港历史性交汇
依稀写着吴越往事的久远
望得见港河以外的广大世界
一座古老的石拱桥
衍生了村庄的名字
桥和村庄便成了一体
一九三八年,父亲就在出生这个叫马西桥的村庄
此后的七十九年,他从没离开
一生,一村
一人,一世界
父亲用脚丈量过村上每一寸土地
四季轮回
父亲用汗水浇灌土地上的四季作物
田地的荣枯,村庄的穷富
书写着父亲所有的光荣与梦想、过去和未来
父亲读过小学三年
学堂就在村西边
一座古庵改成
如今已成百年名校
父亲在那里学会识字与计算
还学会二胡
那点可怜的知识启蒙
成就了父亲一个乡村“知识分子”的功德圆满
父亲做过村里的小队长、植保员、记帐员
和牧场管理员
多少个清晨,我和姐跟着父亲摇船出门割草捡柴
父亲唱着小曲,唱走了星星,唱来了渐渐明亮的一天
多少个夜晚,我们坐廊下,听父亲拉二胡
琴声悠悠,是我听过最美的曲调
童年的村庄
有父亲的小曲与二胡作背景
虽然贫穷依然不失童话般的美丽与欢愉
那一年,我和姐姐都考上了大学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四处求情
为我们筹措学费,准备行装
离别小村庄,父亲送我们上火车、进省城
然后又回到他自己的村庄,从此更是拼命劳作
养蚕、种田、搞副业,一一成了我们的学费
父亲渐渐老了,背驼了,笑容更疲倦
那一年,我大学毕业有了工作
父亲很高兴挑着担送我上县城
再次离开小村庄
走向轮船码头,走向前行的路,走向新的生活
然后,父亲又回到自己的村庄,重复他的日子
那一年,父亲决定建新房
那是他成家后第三次建房
新屋建好后,儿媳妇也进了门
随后一女一儿也相继出生
一切都那么顺顺当当
父亲欢喜,抱大了孙女又管孙子
终于,两个孩子要到城里读书了
父亲为了孩子把户口从村迁到城里
但他的人依然在村里
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觉得这个村庄给了他的全部
只是从没想到,他的村庄,有一天会被拆迁
那一年
因为要造高速公路
村里的土地全被征迁
父亲母亲买了失土保险
像城里人一样月领养老金
可是,父亲依然不习惯闲来无事的生活
房子已搬到离村庄二十多里外的小区
他每天仍坐着公交车
回到村庄上那片已无人烟长满杂草的土地上耕种
棉花、南瓜,豆、菜和蕃薯……
父亲固执地认为,土地白掉总是罪过
得种且种吧
去年的夏天,很热
父亲日复一日
在新住区与几乎废弃的村庄之间来去
有一天晚上
父亲觉得有些累,早早躺下休息
心里还在憧憬村庄上的蕃薯长成时
儿女们开心分享那一刻的喜悦与满足
想着想着
父亲觉得头晕得厉害
手脚开始麻木
他突然很担心
又想,或者只是一点小毛病,去医院看看就好了
送父亲挂急诊吊上盐水的时候
父亲大概连想都没有去想
也没有时间去想
田地里哪些庄稼需要打药、浇水
然而,这个村庄
硬是要将父亲抛弃了
犹如三年前村庄的老屋
一下子被彻底拆除一般无情
当我要去付费取药时,他说“口袋里有钱”
父亲只喃喃地说过这一句
就再没有醒过来
父亲走了
在那个炎热的夏天
留在存折上的两万块钱
是从养老金里省下来,或我们给的零用钱
以及卖作物积攒的
弟弟领出来为父亲办丧事
村上的乡亲们都来了
坐在一起讲我父亲太想不开
不舍得吃用,还要去田地里干活
吃着父亲留下的钱置办的饭菜
心里不是滋味
父亲走了,村庄还在
村庄上的房屋拆走了,土地还在
在父亲曾经勤劳耕作的地里
爷爷奶奶的老坟旁多了父亲的新坟
父亲最终落叶归根于祖基
应该稍可安慰吧
新建的高速公路至今仍遥遥无期
村庄,还是父亲一个人的村庄
有爷爷奶奶陪伴
父亲在那边应该不会孤单吧
二O一七年一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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