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大年
又到了回家的时分。
我天天盼着回家，
想着车票能不能还那么难买，
盼着倒车能够顺时顺心。
近几天
让我心神不安的是，
我一直梦魇频频。
梦喜时我暗笑不止，
梦悲时我哭如雷震。
每次醒来都是大汗淋漓，
每次醒来都是泪洗枕巾……
我梦见儿女在门口张着小手等我，
我梦见爹娘瞭望着遮住小路的那片乌云。
我梦见他们准备好了腊鱼腊肉，
我梦见他们在浇灌门前的绿芹。
我梦见我一越就飞到了家门口，
我梦见在村口列队欢迎我的父老乡亲……

我时常劝慰自己，
想家干啥呀？
那里不过是一个贫穷的小山村。
几十户人家，
几十座七拧八歪的草房，
和那些都是一贫如洗的村邻。
上百块最大不过半亩的农田
两三块不足五棵树的果林。
一条天梯般的外出通道，
往返二三十里地就算是出了一趟远门……
可转念又一想
不能啊,
我在那里出生，
在那里长大成人。
那里有祖宗留下来的家业：
两座盖了三十年的草房，
十几块合计三五亩的农田，
还有一片百十棵树的山林……
那里有我的少亲老友，
有我的近族远亲，
有我的亲生儿女，
更有我的爹娘___
我的父亲母亲……

记得去年回家，
我坐了两千里火车，
二百里汽车，
三十里四轮。
又走了二十里山路，
才远远看到我的那个小村。
我没读过几天书，
不懂得什么子曰诗云，
直到这时，
我才懂得了
什么叫断肠人在天涯，
什么叫每逢佳节倍思亲，
什么叫望断天涯疑无路，
什么是西出阳关无故人……

我时常和父母通电话，
可每次他们都说家里挺好，
一切都不用你惦记。
反倒没完没了地嘱咐我：
上班时注意安全，
好好工作，
下班时多多注意，
那马路上横冲直撞的车群。
直到回到了家，
我才看到了他们
本来就稀少的华发却越来越浅，
本来就稠密的皱纹却更多更深。
站起来的腰板更加弯曲，
走路时的脚步更加深沉。
更令人难忘的是
儿子那撕心裂肺般的哭喊：
爸爸妈妈，
我不想再上学了，
我已经十三、四岁了，
怎么说我也算是个男人。
我不想看着爷爷奶奶再劳苦遭罪，
我不想看着我们这个家常年离分。
我要去城里跟你们一起打工挣钱，
帮助你们在城里买套房子，
好接爷爷奶奶去城里落户扎根，
好让他们享受那份应该享受的天伦。
你们同意吧，爸爸妈妈，
让孩儿去尽这一片孝心……
直到现在，
儿子的哭喊，
还像是根根针锥，
不断在刺扎着我这颗流血的心。

又到凌晨了，
还是赶快睡觉吧，
好让我再做一个梦，
梦见我的儿子没有辍学，
梦见我的全家不再离分。
梦见我的父母脱离苦海，
梦见我彻底离开那个穷山村。
梦见党的脱贫政策得到兑现，
梦见我们成为走出苦海的移民。
梦见我做的梦想不再是梦，
梦见我儿子的梦想___
真的梦想成真……

2017，1，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