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
 
风总是这样，低低地催促
红尘的脚步。收割机的嘶吼
所引发的共振
如巨大的海啸，建立并
摧毁。而田野的磁性
始终在满与空之间
徘徊不决。在乡下
一阵普通的秋风
就能轻易地收走
一个人命里的黄金
剩下的躯壳
依然站在风里循环
悠荡。在乡下。每棵稻谷
都在咬紧牙关，坚持
死去多次
每一次，都强忍着
分娩的阵痛
无边无际的田野
被母亲放在锅里
不停地翻炒
无边无际的生与死
被一把铲刀，换算成
纤细的炊烟
在空中，反复轻唤那些
飘零的籽种，回来
入土为安
 
   《没有人》
 
没有人醒来
看看，高大的空枝上的
一堆小雪
形色悲戚的鸟儿一样
它的脖子，一直在努力伸长
鸣叫。像普慈寺
从未被敲打过的钟声
寂静而无所依
它从未展翅，却无辜
散落。摔成白的
粉末
没有人看看，这些
破碎的光阴
在哪个诵经者的双掌间
渡成水
嘀嗒，嘀嗒……
直到祈愿被升起
穿透寺院尖顶上的
无尽苍穹

   《鱼肋》
 
从喉咙里
取出鱼的肋骨，动用了
医生、手术刀和伤口
托盘里，它那么安静
带着我的血
整个上午，我都在
不停问自己
我是谁？我又是谁的肋骨
我卡住了谁的喉咙
窗外的雾霾，那些
寒光闪闪的颗粒
多像天空
对我举起的手术刀
而一会儿，我将带着
谁的血，被丢到托盘里
那么安静

   《桃花潭》
 
桃花向我走来
有时在庙堂，有时
在乡野。桃花
笑着向我走来
花瓣是涟漪
花蕊是
藏好的毒
桃花不谈友谊
只低低地说
爱。边说
边一片片脱去
花瓣。我居住在
桃花潭边
每天用潭水洗菜烧饭
不知不觉地
把人世，深愈
千尺的毒
一朵朵饮下

    《山神庙》

山神隐居在深山，从不
轻易在人间走动
山神在成为神之前
他的人形
头像，素描在
去皮的树干上
而后正襟危坐，被请进
庙宇。一点点
在众生的心里站起来
像无所不能的巨人
多少年了。神庙
随败随修。而
上山的石阶
仍坚持一步一个脚印
只是上面的苔藓
连个微小的颗粒，都没能
留下。山脚下那些
摇曳的草，依旧卑微地
摇曳。像我的
父老乡亲。每遇到
天灾人祸，他们就会
不由自主，把双手伸平
再紧紧地
合在胸口

   《我们都是神》

一生，有33%的梦境
这足够了。断续的
梦呓，如同
神的语录。在梦中
你是可以进入众生
灵魂深处的神。用花朵
一瓣瓣
咧开嘴，傻傻地笑。而你醒来
就变成了自己的神
一棵树。在抬高的
过程中不断
开枝散叶。与此同时
在地表以下，那些
向下的根须
一锹锹掘开，暗地里的
疆土。直到
根深蒂固。直到
你有了一座
100%静谧的
墓穴

  《没有什么不能》

没有什么不能留下
琐碎的星空，凸凹的
地平线。母亲伸向
日历的手，那颤微微的
褶皱，带着
唾液的咸、锋利
和薄
没有什么不能打开
楼梯的旋转，雾霾里的
耳鬓厮磨，可以
更长些
那些道路，从宽广到
羊肠，文字被反复
挤压，发出
沙沙的磨擦声
没有什么不能失去
悬在你头顶的
那束光，带着
与生俱来的牵拌
和不舍。花瓣凋落之前是蜜
果实藏匿着酒
这个世界，唯有
无声的爱，像雨刷器
让存在眼窝里的水
擦除后
再重新蓄满

   《外面》

走时，车窗外面
是零下37度的高寒
是爆竹此起彼落的家乡

在城市的脚手架上
外面是云朵，海拔
一百多米的虚空，是
身体疾速下坠时的
心跳和风声

回时，你外面
是一个精致的盒子
是家乡柔软的泥土
和被签名的石头

    《乞讨者》

石头贴着水面飞
带起一串串光环
天还是那么蓝
他还是那么清亮
斜倚岸边的青石板
阳光最柔软的地方
抽别人剩下的烟头
喝捡来的矿泉水
自如地
挥洒浑身的褴褛
仿佛天上
所有的喧嚣和繁华都
与他无关
仿佛整个世界
只剩下他一个人
惺松的目光，顾自地看
贴着水面的石头
越飞越远
边飞边卸下
身体里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