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依旧的水手  

沉郁的思绪比这夜晚还沉郁  
妩媚的灵感比这月色还妩媚  
重伤的水手  
初愈的水手  
孤行独步  
            
于冻结日久冷漠的汤旺河面  
倾慕两岸的松榆桦杨  
幸福地相拥  或默契的对望  
而一度  独奏的柳笛或螺号  
合唱的蛙鼓或蝉琴  
都已纷纷  
触礁  搁浅  抛锚  

匆匆的时间  
向忆念深处远航  
和着音乐中升起的青春绿地  
在田垅和诗行边缘  
拣拾  一些易燃的枯枝和落叶  
烧旺  一炉  
清香的火焰  
            
幸存的水手      
热爱诗与生活依旧的水手  
断桅的残肢  
预示着明天  
一场鹅毛大雪又要降落如昨

2#婴儿车

碎花布裙推动着婴儿车
游行的盆景袖珍的王国
小小的婴儿车
四个太阳的轮子或者
四个月亮的轮子
　　
温馨而平静滚动着婴儿车
在微风丝丝的树荫和院落
细雨沙沙的胡同和马路
在阔叶广场针叶河畔
在阳光大街在三月或者七月
　　
在十月之后才十分准确
就像这辆小小的婴儿车
超越了六只黑蚂蚁九只红蚂蚁
一样的
超越了一般意义所说的季节
　　
婴儿车先锋艺术的创作
一面画着大海的蔚蓝底色
五棵金黄的向日葵宽大的绿叶
另一面画着黑土地的景深
几只白色的海鸥飞翔着儿歌
　　
轻音乐的婴儿车
重金属的婴儿车
载着稚嫩的树苗清新的小荷
轻歌曼舞的鸡雏鹰雏
珍重珍视的散文诗小小说
　　
碎花布裙推动着婴儿车
新兴的城池崛起的星座
小小的婴儿车
两个月亮的轮子并且
两个太阳的轮子
　　
3#感谢冬天

横跨山村大河的深奥和宽阔
只有两种方式
钢索和渡船
我和我的小犬不能随心所欲
桥很遥远
桥是山民的期望和梦幻

虽然拥有以狗命名的泳姿
我和我的小犬不敢深入其中
偶尔浅尝辄止
更不敢贪婪向前
一旦遇险
我们无法相互救援

常常守望河水
忍着冲动意念
我和我的小犬默默无言
季节心情亦刚亦柔风云变幻
一水之隔的对岸变成
一冰之隔的对岸

大自然造就的一艘巨型渡船
过河的第三种方式
让我和我的小犬
愉悦而舒坦
轻轻松松走过大河的表面
头顶有飞机划过不太蓝的天

我和我的小犬
渴望的山间
只见大雪被服峰峦
却不见灵感的显现
白桦像我的情人亭亭玉立
红松是我的神父手握经典

回归大雪深处的木刻楞小屋
燃起炉火靠近温暖
品味生米煮成熟饭
品味一种过程
我和我的小犬
忽然想起应该真诚感谢冬天

4#钢钎头顶的花朵

钢钎头顶的花朵
盛开在铁锤的重心重力之下
盛开在大山和石头的附近
阳光和雨水以及汗滴的附近
白云和微风以及血痕的附近
劳动和休息草屋和小溪以及
木碗和米酒的附近

最初的钢钎头顶着一轮圆月
之后是星星点点孕育的蓓蕾
之后的时辰或光景
我和我亲爱的兄弟一起舞动着
左手执钎
右手握锤
丁当着古典音乐先锋诗歌

击打攻破青石理石等坚硬物质
像我的老师解出一道道难题
像我的母亲纳出一只只鞋底
旧邻挖出的深深水井
新娘织出何厚厚爱意
这钢钎头顶的花朵一点点开放
这钢质的花朵一点点开放喜悦

这五瓣的
如紫丁香
如紫铃兰
如紫金冠的花朵
在我灼热和焦渴的眼眸
展示煽情的手帕印象的图画
伞形的果实钢质的花朵

钢钎头顶的花朵舒缓的陨落
在一堆又一堆的石头中间陨落
在一层又一层的老茧中间陨落
而陨落的花瓣又如水晶舞鞋
在锤风里飘零或飞逝
有点像我驿动的思绪如梦
又有点像我锋利的诗意如火

钢钎头顶的花朵
夜晚让我难以入眠的花朵
清晨让我难以醒来的花朵
让我手指酸痛眼球苦涩的花朵
而这花朵富含营养的细胞脉络
像我祖父的手艺和巧思
能够编织美丽可以喂养生活

5#老杨树下的一口井

最久最远的初衷是成为你的一口井
老杨树下的一口井　深遂而澄清
之后的凸凹运程却南辕北辙
你成了我生命的井
我成了你青春的桶

于是我就能够重复阅渎和汲取
你深遂澄清的书页你音域辽阔的歌声
而迷失绳索的日子
我成了你的奴仆或囚徒
被你深情的管制也被你甜蜜的收容

我一度的深醉和沦落
使你貌似一潭死水
另外的探索者　出出入入
又难免与我　磕磕碰碰
我精神如树根扭曲我肉体如残月变型

一直到被谁的三股锚钩　打捞
坐井观天的我
才浅出　深入日久的城
浑浊与清白　都有暗香浮动
都有满满的幢憬都有自由的象征

伤痕累累的局面
谁来严历的打击　修整
谁来爱心的护理抚平
谁能够让我一如既往的深入浅出
你　绝代美人　卓尔不群的　井

6#学府路的丁香

学府路薰风淡紫的丁香
开在草绿的五月教案
鹅黄的校园课堂
学师学长的松青制服
眼镜边框和鱼尾纹的操场

学府路薰风淡紫的丁香
开在山峰的五月歌厅
林涛的思维脑浆
学兄学弟的手绘T恤
前胸与后背和头颅的中央

学府路薰风淡紫的丁香
开在河流的五月唱盘
波浪的指尖手掌
学姐学妹的飘逸裙裾
樱唇与桃腮和杏目的方向

学府路薰风淡紫的丁香
开在温馨的五月边城
亲情的楼上楼下
学父学母的如阳眼眸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脏

7#除了雪花和汤旺河的冰

除了雪花和汤旺河的冰
谁又能说清
你我相偎相拥的身影
虽然你我曾经路过落叶和不落叶的松

又一个冬的冷冷轮回
以及冬之雪的凉凉气味
让我想起
你我相识的那个美丽的雏形
你女兵的服饰没有遮掩住青春的隆起
平底鞋也并没有降低
你海拔的从容

你热带风沿海风的话语
让我沐浴你腥涩的
边城
腥涩的鱼网和缆绳把我笼罩或缠绕
或许捕捞到一些暖人的热诚
暖热冰下的水
融化水上的冰

在这想你的时刻
我多想变成一段含油丰沛的松明
而你就是诱惑的夜火
把我通体点燃
照亮我和你
有些暗淡的过去
照亮我和你不再暗淡的来生

奢谈这一切的火焰
能不能照亮现在的我和没有你的心情

8#天桥下的乞丐

天桥下的乞丐
年轻的盲者
静坐于以泉著称的城中
静坐于喧闹而富丽的春天里
演奏着
寒梅的怒放和萎落
苦难英豪的绳索

以及
旷日尘封的往事
经年解冻的
冰河
你那运弓时空的手势和指法
很像一位仙逝久远的亲人

你刚好演练了
他以泉和月构建的曲目
那用来挽留青春
倾诉真诚的艺术经典
那质地纯正的水与水晶
和延续美丽的民间文学风

你时快时慢一来一回的琴弓
抽动不停的琴弓
有如我驿动的心绪如梭
穿行于
家乡和异城
奔波的身影匆匆
如朝圣者的
颂歌

赞美着
梦寐以求的焦渴
而你焦渴的唇抿着干裂
像你的弓弦紧绷
在痴狂的舞蹈中断了几根
余下的众者余下的忍者
仍然
忙碌着坚持着各自的职责与生活

各自的平坦或者坎坷
然而无论如何都得面对这世界
面对亡灵或新生的婴儿
其实
伟人贵族平民百姓
包括我和你一样都在运弓
都暗含
乞丐的隐喻

只不过讨要的方式
略有不同
而目的绝对雷同
你看
虽然你是盲者
你看你面前的我
是用一支钢笔爬行着日夜
而你用一柄
二胡唯一亲近的二胡维系生活

9#老地方

是此岸与彼岸相连的桥梁
枫叶片片红的桥梁
渔火点点亮的桥梁
是水乳交融暗香浮动的磁场

是亚当和夏娃相聚的时光
月上柳梢头的时光
人约黄昏后的时光
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华章

却不是那孤来独往北方的狼
是那且歌且舞的情侣对唱
不是浪迹异域的过客
是那亲情浓郁的家乡

也不是那夜夜思念的船舱
是那也古也新的情爱画廊
不是那移情别恋的远航
是那地久天长的绝响

老地方永远不老
老地方青春荡漾
老地方
是三个甲骨文字
刻在你的心上刻在我的心上

10#从陆地来到水上

从龟裂贫瘠的陆地
从干涸荒凉的沟谷
来到生生世世渴望
日日夜夜渴望的水上

这中间隔着一段不太长的距离和时间
其实彼此
只是隔着弹发箭矢的瞬息
和弹与箭能够射击到的度量


可是我可歌可泣的父辈祖辈
都是骆驼和骆驼草之类的动物和植物
比较耐旱
而耐旱是值得学习的高贵品质吗？

这种品质决定了他们离不开陆地和故土
可是他们中间只少有一个
在清醒的早晨
或者午夜的梦里偶遇了水

否则就不会有我的哥哥和弟弟
离开家乡去寻找水
像神医寻找圣洁的草药
像巫师寻找延生的仙丹

寻找心中的雾露雪霜
然而他们
一旦来到渴望很久
很长的水上
他们是多麽的亢奋和激昂

不过这种亢奋和激昂
却持续的不是很久很长
他们忘不了离别的故土
比如离别慈祥的亲娘初恋的姑娘

于是每当船行于岸的边缘
就像见到初恋的情肠慈祥的故乡
只是今生已无法改变
只能在水上生育和成长

他们也许是两栖动物
局部地区和青蛙一样他们勇敢而坚强
今生注定要进行简单或复杂的水葬
这一点我和他们有些不一样

因为水只不过是我的游泳场
陆地才是我生死不离的大床

桑瑞选自1983年至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