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
 
整整一夜，一封加急电报
被送到千里之外

还在傍晚时候
天地之间就传递着
低语的讯息
被暗淡的天空压低
到了夜晚，它改换了行头
一身素衣
在艰难打开的黄色隧道中
急速前进
以便准时将消息传达到
每一个小孩喜悦的眉梢
 
在某个不被关注的时刻
白色的消息已送达每个窗檐
和第一声惊喜的喊叫
等到早晨，它忙乱的脚印被揭开：
大白天下
2016.1
 
 
2、三十年纪
 
用整整十年，吃光二十年杨柳青青的梦
这空空的胃，已习惯了鱼肉混杂
它不知餍足
 
沤烂的回忆凝结成一块腌菜
在反复不断的咀嚼中
就会从牙齿根部传来一阵春天的鸟鸣
2016.3
 
3、远近
 
入夜渐深，一万人的铁骑踢踏
正贴着地皮快马加鞭驰来
 
耳边，只有三只蚂蚁在摇旗呐喊
王朝的洞穴危在旦夕
2016.3.24
 
4、午夜听雨

一万种语言的辩驳与追问
在苍老的年根上
风和雨的世仇无法和解

一条冲破黑暗河水的鱼儿
正陷入回忆与迷思
想起那年六岁，在田头的大树下
母亲和我各用一顶草帽
看雨势迅速收割山间的翠绿
想起八月的午后，用力车水的时候
雷声忽然滚滚而来
父亲和我们一个个头顶塑料薄膜
喜悦的睫毛上水滴一颗颗滚落

而今夜这条鱼儿来到了舞台中央
在一只牛皮鼓内部
听它的四周被狠狠地敲击

往昔的岁月噼啪溅落在地上
影子尚未醒来，但将变得潮湿
生长在窗上的耳朵
与不断振动的鼓心
俱盲于今夜
2016.1；2016.4.14改定

5、昨天

五分钱的面值
份量实在太重
像突然塌陷的屋宇
压向母亲的头顶

五分钱的面值
实在太大
足够裹住姑娘柔弱的身体
裹住她巨大的脑袋

但它还是露出了破绽
五分钱重量的子弹
迅速穿过

一瞬间
血获得了自由
4.29


6、在太湖边


烟水笼罩。万物用静默压出碎碎的低语
从湖心向岸边随波传送


几个世纪的风将时间吹断。而我沉默着
等待这巨大的镜子映出上帝的面容

一叶小舟悄悄驶出
开始向茫茫彼岸的泅渡
2016.6.2晨


7、老房子素描

老房子，潮湿的身体腿脚不灵
这昨日的流水走得太快，
带不走她和她的伤痛

一把巨大的手术刀将她切为两半
但她的内部也不再新鲜

无法缝合的巨大伤口裸露着
静静地朝向目光和天空
 

8、七月的东极岛

从一片蔚蓝中拧出水来
我仍然是目盲的

那些脱离指尖的羽毛在空中歌唱
如正午的日光嗓音嘶哑
2016.8.15

9、迷途

如来冰凉的手指微微倾斜
雨水逃入这额角微亮之夜
路径依然幽黑，行人的脸庞隐没
湿漉漉的脚步声
消失于雨水从未断绝的歌唱
有时是狂热的诅语与独白
有时是坚硬的救赎与宣判
水是我们的命运之途

这浩荡粗暴又浑茫，
在五千年的逝川之中
我们本是一根搅拌棒
却常常惊异于它的无形和有力
在这同心圆的漩流里
我们一边搅拌，一边挣扎
这些又喜又悲的泪滴
水是我们的命运之途

从长江奔涌而过的母系之水
灌溉了天问与月影
将翠湖枯井注满寒意与回声
在遽然而来的这个暗夜
面对这波浪无声滚涌
我将羞耻的水滴默默吞下
水是我们的命运之途

看哪，那些水面之下潜泳的和欢笑的
仅仅学会了相渝以沫
在历史的海岸边
他们都将一一浮上水面
有的面带微笑，有的随水漂浮
9.7晨

10、动物园


去动物园的路上，必经楞伽寺塔
细细尖尖的塔顶上
有几朵白云缠绕。蓝天下，
它的身影如夜晚的灯塔般愈加清晰
一路上，我们围着它打转，
校准方向。在我们时时的仰望中，
它从不放弃自己的山顶和脚下的尘世
也从不改变俯视尘世时的微笑和目光
在九月的阳光下
这久久的注视仿佛一记符咒
在一瞬间，我也变成了一只绵羊
在万世的栅栏中来回地奔跑
9.25

11、树

一棵树静静站立
叶子已经落尽，
蜕去了衣裳
血顺着枝干返回了大地
只剩几根细长的手指朝向天空 
那些美丽的花儿，故事已经讲完
交回这一切，它是如此之轻
仿佛随时会双臂一收
凌空飞走
2016.9.9


12、 梦见父亲

父亲穿越夜色而来
褐色的脸庞仿佛天边的晚霞
高高的颧骨上耸立着故乡的山岗
又一次把我带回了童年和家乡
仿佛我从未长大，
仿佛我从未远离
晨昏皆在你左右
在穿越梦境而来的千里之路上
你用默念，回忆和独语
念叨我，看护我
我想起这秋日的天空总是静静地注视
我闻到褶皱的手掌沁出了桂花的香甜
而你独自站在千里之外的睡梦中
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等着我一下抱在怀中
9.25；10.9改


13、玛莲娜，玛莲娜

玛莲娜，你喂养了这整座城市
又用莫大的慷慨
让他们感到更深的饥饿

那追随而来的蜂群已经缺氧晕眩
因肥胖而呆立不动的鸡群中
不时传来喃喃的咒语

玛莲娜，你在黑暗中洗净了身体，
同样黑暗的潮水涌上了堤岸，
这噬心的亲吻，使时间的砖块一节节坍塌。

男人们在谈论战争，女人们
在远离战争的地方发动战争
在这拒绝长大的世界里，你无处可逃

玛莲娜，这条街已经没有尽头
长过你的一生。一直往前走，看哪
你修长的身体上慢慢脱下了世纪的暗影。
2016.10.21

 
14、感冒帖

一座山，重如九百九十九钧
却只有轻飘飘的两只脚
还好没有压顶
顶已经乘热气球远去
摘掉头的山如无头的共工
嘶喊卡在喉咙间
经过了六如丹和五石散的滋润
仍然太过野蛮

所以我喜欢上了柴胡这两大家族，
它褐色的血液，一生清苦
只有绿脸大汉
以一当十的手迟迟不肯伸出，
在一旁“泰然自诺”。

想念愚公时他已作古。传代，传代
子子孙孙流传的只有汩汩的酒水，只有一只
通红的假面
以掩袖而饮的姿势
唱响今夜的主角
2016.12.5


15、女人纪念碑

女人，你用自信和爱意
不断叩响地面
我从灰尘中叫出疼痛与快乐！

高跟鞋
一座行走的苦行屋
两把美学的洛阳铲

铲除了多少坚硬的纪念碑
却将一只柔软的身体
稳稳地立在心上
2016.12

16、山楂贴

种山楂的人，我怎么也学不会
将垂钓之线放长
到谷雨之前，清明之前
十一月的山楂树枝叶落尽
倾听泥土的无声喊叫

摘山楂的人，满筐的红果移进了家中
却把我和蒿草留在地里，
“草木是人类在大地上的倒影”，
当枝头的时间如一簇簇山楂浑身红透
我们一次次迷失在自己的倒影之中。

熬山楂的人，这酸涩我们都已习惯
但别忘了加入时间的香味
和身体的油脂。再添一把火，熬久了，
这些草木兄弟才能成为一剂好药
紧紧地贴在我们的命门
2016.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