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中秋夜云遮了月》

2008年已经深入秋天的北榆林村
忙碌的身影渐渐稀少秋收已接近尾声
扬树的叶子虽然落满了人们的视野
但庄稼地里还剩豆荚和山药没有收割

这是父亲走后的第四个年头
空旷的院子里靠近东南的墙角
堆着刚刚凉晒完的谷子
母亲沾满谷糠的身上还残留着谷香
两只长满白内障的眼睛透着一丝欣喜

还是那把父亲用过了许多年的老镰刀
刀柄上缠着的红绸已经变得油黑发亮
人们难以想象一个年已七旬的老人
是怎样把父亲留下的二亩三分土地
从春天到秋天打理的井井有条

曾经劝阻过无数次不要再种地了
母亲总是说自己种的粮食比买的好吃
无奈之下我们把所有的锄头镰刀都藏了起来
来年母亲不知又从哪里把它们找到
沾着秋夜里清冷的月光把它们磨快磨亮

中秋节的那天母亲照例打了月饼炸了油糕
然后独自坐在窗户下的台阶上等待着月亮升起
偌大的一个院子出奇的平静
谷堆在南，母亲在北相互对望着
不知不觉中母亲带着倦意睡着了
这时乌云正悄悄地布满天空

突然一声闷雷炸响在村子的上空
紧接着又是一道寒光逼人的闪电划过
母亲被惊醒了她本能地意识到
谷子要被雨水淋湿甚至会被无情地冲走
那是她辛苦了大半个年头的希望
心急如焚的母亲血往上一涌眼前一片黑暗
那个堆的圆圆的谷堆永远定格在中秋节的下午

母亲的双眼失明了事先连一点预兆也没有
她无法相信瞬间发生的这一切悲伤油然而生
干涸的眼泪在她深陷的眼眶里打了几个转
重重地砸在泥土上犹如那硕大的雨点

2008年的中秋，谁也不曾料到
北榆林村的夜空，云遮了月

《父亲的鞭子像一件出土的兵器布满灰尘》

一阵响鞭和吆喝声从松树湾传来
回荡在北榆林村西的泥沟梁上
四十多年了还在我的耳边萦绕

夕阳的余辉中马蹄的声音渐渐清晰
母亲照例起身下炕将柴火填进炉灶
父亲赶着的马车不到一刻钟就要进村了

站在车辕口的父亲就像一位将军
指挥着他的马队冲锋陷阵
马鬃竖成四面红色的旗帜马蹄扬起一片黄土
那些跟着父亲起早贪黑的骡马们
仿佛已经闻到了马厩里的草香
撒着欢儿地往家的方向狂奔

父亲是浑源县西北坡上出了名的车把式
身材瘦小嗓门却是天生的亮
那只严厉的鞭子不知让多少牲畜吃过苦头
以至于后来它们都变得温顺善良

说起鞭子我至今心有余悸
当年在逃学的路上我野性惯了的腿脚
躲过了父亲一次又一次抽过来的鞭稍
那时他已经老了对我已是鞭长莫及

如今，那条用牛皮编成的鞭子
正静静地挂在老家那间破窑洞的墙壁上
像一件出土的兵器布满了灰尘

此时，父亲就在村北的黄土里睡着
马车路过他的坟茔时一只乌鸦正在那里盘旋
赶车的后生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马儿们一经过这里就会发出长长的嘶鸣

望着马蹄腾起的一路黄烟，足足有二三里远
我仿佛又看见父亲策马扬鞭的身影
又听到那干脆的响鞭和尖细的吆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