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员赵初兼程于密云古道，只见
路左木叶萧萧几处流水断桥
路右几处流水断桥木叶萧萧
乃逞年少，见山不咏山
见水偏说水中倒映之山
一路上竟写得好诗不少

这日贪赶几里黄昏路
如《水浒》中的人物
常常误了店家
日暮中听得几声猿啼虎啸
画在远处苍翠的山崖
张惶间脚绊一块残碑
碑上草书：大梦神庙
一场大雨
就在这时倾盆而下

赵初推开庙门
见大梦神像在蛛网中不知沉睡了多少年
忘却了一世信女善男
黑蜘蛛巡游于它的梦境
却在何处捕捉蚊蝇
抖落几丝雨线和半身风尘
赵初怀中取出一截蜡烛
照出一个深深的

古庙惊魂夜

就这样靠在蒲团上听长夜的雨声
雨声中渐可数出阶前梧桐余下的枯叶
赵初才看见
大殿角落里饮刀的那个死者
绿林大盗此时归来的马蹄声急促
如同这具尸体昨日恐怖的回忆

强盗已回家
一道闪电中看见一个陌生人
和他惊惶的表情
那个左袖空空的强盗头子
所有杀人的意念
正在他失去的左手上
攥成一把嗜血的屠刀

他们把赵初关进
大梦神像身后的暗室
关进大梦神的噩梦里
暗室里有金银珠宝多如将相的繁华
如同大梦神昔日许诺给世人的一场梦境
赵初只能在世人的富贵梦中
怀抱一堆珠玉哭泣
天一亮就是他的死期

哭着哭着赵初感觉有人猛推他一把就从哭泣的梦中惊醒
借珠玉之光看见暗室东墙下半跪着一个黄衣人
赵初过去拉他的衣服黄衣瞬息化作黄尘
露出黄尘中一具骷髅难道这又是大梦神的无聊梦境
骷髅手中一把玉刀原来他临死的时刻正在撬那块现实中的墙砖
赵初推开黄尘骷髅继承他的遗姿为了求生他决定继续撬下去
他想到自己在若干年后又会成为下一个青衣骷髅因为他穿的是青衣
但做梦也没想到玉刀轻轻一撬墙砖就松动了然后被推出去
正好第一缕晨曦透了进来这是一具悲剧的骷髅
除了说人生无常还有更好的语言安慰他吗请问各位看官
赵初向骷髅拜了三拜结为异世兄弟或者只是向自己的前世敬礼
揣了几件珠宝赵初就这样逃出大梦神的恐怖梦境

他在初日下奔跑在密云古道上奔跑这是公元1171年最让人激动的奔跑
赵初觉得路没有后退树没有后退象在静止中奔跑因为
奔跑此时已经成为他逃亡的经典意象永远留在密云道上
直到看见一座城池住着十万现实之城民不禁让赵初想起儿时的一个谜语：

四四方方一座城
城里住着十万人
两万去打仗
八万守城门

谜底是“界”字现在赵初终于确信自己已越过梦与现实的边界

坐在城池中的飘红阁上赵初伸出手掌把玩一掌阳光
那是货真价实的秋日阳光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是真实的
阳光是暖和的所以手是真实的
一众差人在左近围了一桌大吵大闹看见他们如同看见亲人
卖艺女子唱道：

去年紫陌青门
今宵雨魄云魂
断送一生憔悴
只消几个黄昏
好词

好词是赵初说的不是歌女唱的现在浮世在赵初眼中处处皆好

还有一桌好酒好菜象店小二珍藏的古玩小心翼翼摆上桌面
赵初狼吞虎咽风卷云残似意犹未尽又点了几样特色甜点
掌柜吃惊上前搭话道尊客好胃口然而赵初说我怎么吃东西吃不出味来
此言一出半楼客人都安静下来他们看着赵初继续艰难下咽
咀嚼时迷茫的表情印证了他味觉的一片茫然

八月杭州府秋闱生员赵初终于赶到了学监大院进入考场
自从大梦神庙脱险赵初飞越了梦境文字自有一番大长进
变得迷离恍惚类似于庄周说的混沌
经史时务八股试帖样样作得自有人生一段莫可名状的感悟
放榜之日高中解元名动江南第二年春闱又中会元
殿试荣登一甲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赵初骑白马游京华
禁苑探花乃遥拜大梦神，是你给了我人生无限的感慨

庙堂中的光阴有多长民间放牛小二青草池塘才一觉已然烟柳斜阳
赵初胡须每白几茎天子明堂上的列位就前移一点当须发如霜
他就站在皇上身旁一日偶然回头只见殿外天下茫茫
那放牛小二坟上已苍苍回过头来皇上问他老卿家看什么呢
赵初答道看皇上千秋万代之天下
看老臣从远方来到皇上面前用过的五十载光阴皇上听了笑
后宫也隐隐在笑全天下的人听了这话都暗暗冷笑
笑得赵初心中发毛

位极人臣赵初依然清廉每日只食三碗白米饭为时人所重
早年颇有公孙布被之讥不知多少政敌绞尽脑汁
希望发现他暗地里大鱼大肉的证据
但他最险恶的政敌最后也不得不在皇上面前坦诚地说
赵相国生活节俭从来只吃素饭
“白饭宰相”一时传扬且不说其政治意义就从饮食习惯上讲
也堪称一个人在吃饭问题上的绝唱
后来皇上有些感动当着文武满堂赐金樽玉食只见
赵初匍匐在殿上艰难下咽泪流满面他的茫然吃相
一如很多年前飘红阁的那个早上

赵初人生第一大恨就是食无味他在殿上吃龙涎猩唇汤
就只能一边回忆贫贱时吃过的猪肝味一边咀嚼猩猩唇
他吃五珍八宝粥必须先回忆十三种类似食物的味道
在再回忆中将它们的味道放在一起发酵
秘密地访过多少名医术士这种缺陷始终象一个猜不出的医家谜语
医家每一摇头叹息赵初就注定要一生咀嚼空虚
某日上朝途中赵初下轿以一种可有可无的悲凉语调
问路旁一个孩童为什么吃东西会没有味道
小孩慎重想了片刻回道做梦时吃东西就没有味道
赵初仰天长叹难道我在梦中天下人的梦中难道人生真的如梦

上得朝来方知皇上龙体有恙身为首辅大臣赵初乃入宫探访
内臣引入竟见皇上面向东墙半跪在地上
他的一袭黄袍和背影正是那日庙中暗室的骷髅黄尘
皇上转过身来手中一把玉刀悲声说道朕就是
天下人做的一场梦老卿家我俩梦醒何处

天佑我帝国皇上的癔病终于好了重新君临天下理治朝政
赵初也终于告老还乡他知道自己多年来一直在回避一个地方
时隔半个多世纪赵初鼓起勇气重返密云古道想着
那时年少那人年少今日依然流水断桥
只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怎逞那日诗中书生狂放
一水如镜一叶也如镜今日却被东风暗中换成了谁的苍老脸庞？

赵初一回头
身后的侍从尽都不见
日暮中的密云道上
听得几声猿啼虎啸
画在苍翠的远山
赵初心中惶惑
不觉脚绊在草丛中
一块残碑上
猛然从大梦中惊醒

摸摸自己的脸依然年轻
自己还在大梦神像身后的暗室里
心中不禁一阵苦闷，只听
暗室的门吱呀打开
强盗头子执刀进来
他冷笑道：
“昨夜相公好梦未？”

片刻后赵初跪在
晨凉的大殿台阶上
强盗头子的刀正在砍下来
赵初多希望现在才是梦一场

刀落处，一颗头颅
滚落红尘
自己才真正从梦中梦惊醒
明日赶考路上
飘红阁里好酒好菜
又听卖艺女子唱道：

去年紫陌青门
今宵雨魄云魂
断送一生憔悴
只消几个黄昏

好词

当片尾曲响起时
那酒有味
菜有味
多么美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