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数

有时候
写完一首诗
会长长地舒一口气
好像燃烧之后
放出的烟
我不知道还能燃烧多久
写多少诗
对于未知的事物
我从不深究
没干完的事还有很多
干完一件是一件
幸福带不走
遗憾也带不走
只要还活着
它们就都是未知数

雪地里的脚印
我身体里放下的雪橇

雪地里的脚印
我身体里放下的雪橇
多么安静，保持着孤独
两盏灯之间的距离
是黑暗之中的另一条道路
亲爱的雪橇呵，在春天将远行
会在我看不到的另一片雪地里出现
会在我看得到的麦地，与桦树林里消失
把我留在原地
等着下一场雪，再放一些雪橇
去追赶另一些雪橇
在世界的尽头，它们一定会相遇
会聚到一起
亲爱的人们呵
这是多么欢欣的时刻
万物静寂
我们就坐在自己的脚印上
把酒欢歌

鸟鸣

雪落在树上
像秋天的棉花
一朵又一朵
比鸟呜要大
风吹一下，就会落一点
又一点
一个拾棉花的女人
双手齐下
弯腰走过棉田，就不见了
雪落在树上
像喊一个人，一声又一声
越喊越多，没多久就变成了一群人
然后，风一吹
发出回声
一点，又一点落到地上
落到雪里

一场雪记不下的

雪都化了
没了
就像撤走了一块白色的桌布
那些脚印，像是鱼骨
还有另外一些脚印
像竹叶，大朵的雪花
都消失了
我们不悼念一场雪
就像用完餐后
不悼念粮食与蔬菜
我们要悼念的
只是脚印和白色的记忆
一场雪记不下的
就由下一场雪来记
大地依然如故
春天对它来说，胜过一切
城里的空巢，又满了
一场雪，只是艳遇
一年之计在于春
一日之计在于晨
我们撤走了一场雪
只留下大地，一张空桌
给春天宴客

下午的阳光真好

下午的阳光真好
它使电视反光:
变得含糊不清，模糊
视觉与听觉
本末倒置
对于一个诗人来说
词不达意，就如同感冒
小毛病而已
这个时段，我应该是窗玻璃背后
深藏的水银
除了河流之外
我愿意做这个世界的
第二面镜子
下午的阳光真好
但我很少写到它们
与早晨的阳光相比，它们是懦弱者
它们不会为任何人冲锋陷阵
我不是这样的人
只要值得，我可以干任何事情
为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窗户外，天上的白云多么安祥
像我的父亲
这个世上唯一对我严肃的人
从不曾嫌弃过我的人
下午的阳光真好
它们从白云上下来
隔着玻璃反复地摸着我的额头
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许多人
他们都是爱我的人
在这个世上，除了我自己
我已没有一个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