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可汗，你的传说是一座古城
我已无力去想那个唐朝在塞外的官城
那个擦肩而过的盛世，已经不知道
流落到哪一块版图上
那一次地震山河晃动，一地诗词碎片
再不见床前明月光，不见
醉酒的雪月，我只能让左眼
睁在当下，让右眼瞅着窗外
瞅着长风破万里，吹度玉门关

大漠孤烟连着烽火台
点燃从长安出发的驼铃
从尼罗河畔大步而来的飘渺
覆盖着亚心，并在前朝的梦里小喝一口

我的万里河山，早已一片狼藉
撤退，为乌云打开了关口
风没有洗净八百里狼烟残红
雨没有飘走三千里古道烟尘
我的马蹄踏碎满地星辰…..
天子也恋胡旋舞，沐浴清华池
小楼一夜听春雨
真丝睡衣还在
香已消散在杯中
远山对月成李白的孤影

安西四镇，冰凌一样
一节一节透明的疼痛
我已无力去想
那些与今世无关的爱憎
我的使命，就是用双眼的睫毛
切碎时间
再镀上惨白的灯光
让整块的歌声，在一片文明的叫声中
变成一丝一缕
一黑一白，一阴一阳
星光点点，铺满前朝的梦
尽管微弱
尽管那里已不属于我
不属于汉唐酿的春色

那个春天很宁静，惨白的光
雷声和风声在同一旋律上
淹没了旌旗猎猎
没有哭声，却有抽泣
生离死别被打湿
落叶飘满长安，你在戏曲的脸谱中
接受最后的打扮
我一身戎装，仗剑云开雾散
雪即将落下，用我万丈豪情的飞练
把你的香留在春天里

                   二

父亲的西域雄狮还在这里
究竟是冬负了雪，还是雪背叛了冬
你本是冬的伙伴，却让它等待疲倦
人们该赞美你的矜持，还是指责你的姗姗来迟
可是你却爱上了春，尽管你漫天飞舞也将即刻被融化
或许，这一切都是天意……
父亲倒下的地方迎风飘扬
天可汗成了一个废弃的古城
只有耳畔的野草长风
偶尔唤来一簇雁阵
一遍遍普查着他们检自故乡的姓氏和乳名
一轮红日自西向东
划下一条弧线
便能清晰地解读完这群候鸟
举道迁徙时的历史影像
雪花从不肯轻易抛撒出白骨
除非这里有雨水也洗刷不尽的委屈和沧桑
天山戴着白帽子摇头
抽着烟从不提起那年的狼烟
这里曾来过父亲带领的一支雄狮
公元前的月夜在燃烧
面对饿疯了的草原狼
父亲浑身是血的呐喊
他把最小的一个留下
另一个则散去天涯
亲人们至死不瞑
每年雏菊上头、清明还魂
西伯利亚的风都要替他们披麻戴孝
祭奠这一脉与尘世仅存的脐带和溪流

                         三

唐诗明月汉时关，城门关闭
扎巴依提着酒壶踽踽而来
坐在开阔的广场絮叨不休
传说那是蓝色的酒
月光一样不醉人
 
醉眼看着骑在马背上的游客
搔首弄姿的丑陋大嗨
骆驼喷着响鼻转着圈
让这里的篝火更旺
难得客人的酒壶空虚
寂寞得发响
装满吧，装满吧
一次喝个够
醉在那段荒废的古城里

这里的太阳很咸
咸死了森林
咸死了草地
沙漠就是个胖子
刮风时，脂肪散了满天
把小河的森林涂上胭脂
再掀开是一千口棺材
只有祖母露出神秘的笑容
佛塔的后面是父亲的朋友
佩戴着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四

扎巴依从戈壁回来
怀里似火的红柳花
是荒凉不太荒凉的理由
 叮当着百里油田的灯火
连接着一个绿洲又一个绿洲

烈日下，你变成另一个
楼兰公主，龟兹伎乐
尼雅佛塔，小河卡盆
做一回胡杨和梭梭的亲戚
嗅觉着有水的海市蜃楼
摁住沙漠的惊涛骇浪
 
黄昏时分，沙漠安静下来
像你身体的再次诞生
柔和、温暖，似睡非睡
而另一个你，是阿拉伯的神灯
 
在你不断离开的地方
英雄悲壮史，总被搁浅
凹凸的地平线
产生奇幻秘境
书写着天可汗的金黄
飘扬着父亲的战旗猎猎

2016年9月17日蓝月湾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