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蓝

我说的蓝
就是那一道经幡擦不去长空的蓝
一个阿妈重重地下跪
像回声，抬起的目光悠长
默送一朵朵忧郁变淡、远去
而要熨热经筒的祷辞
忘了张口

我说的蓝
就是一只飞过钟楼的鸽子
把心碎的飞翔种在爱人蓝色的眼窝
当微风吹起，它孤独的倒影
收割湖面向晚的蓝调

我说的蓝
不是丝绸薄凉的轻佻
不是景泰蓝孤悬前朝的叹息
不是这废弃的铁轨
茫然地盯着远方
我说的蓝啊，冒着青烟
它是此刻忙碌的清晨
我说的蓝
刚满十六岁
忙碌得就像单眼皮的姑娘
扯着奶牛粉红的奶头
偶尔兴奋地
将蓝蓝的梦——
哼了出来
 
                墓碑

这是一个多么安静的学校
在我们到来之前
小草读过，雨声读过
一队探险的黑蚂蚁读过

这又是一个如此神奇的学校
当我们在这里停留
当我们选修一个姓氏
有一部分懵懂的水
就从眼眶提前毕业


                 提灯的人

很多时候
提灯的手是局部挣扎的火焰
提灯的梦是光明的孩子将灰色的城堡撬动

哪怕一生的热爱也不能中止良辰滑入灯芯
提灯的人，喜欢从灯影里分辨
尘世温良的微笑，一朵朵
思念的去处

灯光的脚涉过村落、平原和凹陷的记忆
像另一个自己在抚摸或者重逢
这样的时候
提灯的人轻轻松开背影
让它和爱过的草露一样
低垂、安静
仿佛从不曾遭遇啜泣

 
                  迎接

让秋色从草木的呓语浮起
浮起又流水般抵近风的弹奏
让擦肩而过的月华，蚕一样吐出从前的光亮
照亮村口、石板路以及转身的踉跄
恍惚的雨声过后，阳光的油彩多么迷惑
让操着刀锋的燕子，从不偏离幸福的二月

此刻，山河在宣纸间有着墨香的急促
你拒绝粉饰的脸盘
依然承接着遗漏的时光——
当我们仰望，它就是生生不息的歌唱
当我们俯身，它就是抵消铅华的虚静

 
                   倾斜

时间在忽远忽近的水面打滑
汽笛慢下来
像一个中世纪的旧梦隐约回响

“一辈子的爱为何荒成孤独的小岛？”
修辞冒着热气
她在回忆中返身寻找

疼痛的波涛开始凌乱、汹涌
就像行迹可疑的偷渡者
一再掀翻倾斜的秩序
那些被烛光祈祷的水鸟
来来回回
仍不能衔回迷失的誓言

比水深的就在水里松开或者挽留
比童真略浅的纸船
试图将悲欣一一抽离
而苍穹下游走的盐粒
终究对虚幻的悬崖不发一言

 
                 白羊

白羊在这里出生
白羊又在这里死去
这沧桑流转的尘世
我以为牧羊人眼里擦不去的忧郁
正在我的心上发酵醇厚的宗教

从何时开始
远去的亲人变成了白云
在北风西去的旷野
白云和白羊一天天迁徙着露水和思念
我们认不出的爱
在白羊的嘴里
咩咩地低叫

                真相

我站起来比影子略高
躺下来比思想略短
呼吸不多不少
翻来覆去，反反复复
勤劳得像针线的缝补
而巨大的破绽在于：
如果不缝上一个梦
怎么看躯体都吻合不上
完美的睡眠


                 听雪             
          
飞鸟不见
千山空空
只留下一河谷的寂静
眨着眼睛

白衣的天使
呼吸均匀，松涛之上
正蹁跹衣袂，操练凌波微步
而高处嘶鸣扬鬃的骏马
那是我们的雪在拨响梦想
只驮着一道佛光啊
从此清凉了八千里红尘

听吧，听吧
这在晶莹里缓慢打转的
抑或是隔世的思念
------多么独立的真理
这一声急于一声的是寒梅
你看，它张开粉嘴
一口就啄住
雪里隐蔽的春天


              面向黎明

我要告诉你指尖的星辰
它正在运行的花园
黑暗是其间的植物
与生俱长

我不断地取出镜子、容器
取出遗址和相遇
只是想告诉你啊
在黑暗中迁徙的星辰
除了种子一样的闪耀
它的裂痕和迷惘
它垂向人间的梯子
其实是多么生动而不同


               读年
               
读纸上虚构的火车
以狂草的加速，滚滚的力量
奔向两岸芳草凄凄的故乡

读母亲电话一端的线圈
那是多么细瘦的藤蔓
上面苦苦结着
一粒重于一粒的牵挂

读父亲被烟熏黄的沉默
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夹紧生活灼热的七寸

读一壶他乡的红茶
总是错把袅袅的清香
看成正在微澜远山的诺言

还有什么就此沉淀下来
读年啊，一年一年的读
岁月多么苍老
只有比炊烟轻快的乳名
一直搀扶着我们
看见更多的流转和心疼
只有从雪上出发的腊梅
按住大地的心跳
久久地将陈年的芬芳咳出来


              关于陶

怎样迅速融入乡村的生活
祖母的看法是
给陶一桶寡淡的河水
看它一瓢一瓢
将清晨从袖底
多么滋润地洒在菜畦

区别于一蹴而就的流水线
灰头土脸的父亲
倒腾着汗水和泥之间失传的手艺
如同信赖深夜的火焰
没有多一度，也没有少一度
死死咬住一只陶唯一的窑变

事实上我对陶一知半解
我指给你看
一只陶越狱一样混进了博物馆
我指给你看，根本不管
是不是同样的一只陶
在众目睽睽之下
接受你道德的审判


              剪纸

春天这么小
剪刀轻轻一挑
露出一张小嘴
像桃花，翕动细蕊
跟阳光呢喃温情
像窗外的喜鹊
刚刚将隐晦的三月
讲得通俗易懂

春天这么小
剪几只蝴蝶
壮大飞翔
剪一只鸽子
不惊动太多的比喻
要说就说翅膀跨越了祖国

春天这么小
只容下小小的剪刀
多么耐心地接生事物
只看见被细致折叠的世界
须臾之间
长出洞穿的眼睛

春天这么小
不好意思去计较别的什么
如果调皮的是波浪
就剪几只相似的鲤鱼
罚它们不停地
捉迷藏 


             时间的支流

不问人间瑰丽的花园
氤氲多少曲径通幽的密语
也不选择隐居玲珑的瓷瓶
这方兴未艾的一支
似乎一个腾空
便终生与鹿结缘
美的花，只开在
鹿的身上，梅的根
只通过鹿的四蹄在大地扎根
从此山高水长
每一滴花瓣之上的雨露
慢慢地像眼睛在回首凝望
从此有一种常开不败的乡情
以鹿角为枝桠
世袭着雪的冷艳

 
              故乡  

我无法复述这样的清晨
活蹦乱跳的羊只
眼睁睁地被洪水冲卷而走
留下低鸣的小麻雀
遗传昨夜细致的爪痕

榕树以及形如宋词的垂柳
他们的光阴犹如沉默的井口
而后院的芭蕉年纪尚小
痴迷地将野蜂认为
嬉戏的雨点

夜晚太黑，月光喊魂
每一块石头就是等待翻修的宫殿
当我说起爱
一只蚂蚁就衔起卑微的口粮
当你的笔写到回首
我的芦花就像最初的爱情
在西风里深深埋下
这熬白的头
  

                  扁担之歌   
                  （之一） 

竹子长累了
换个姿势
就蹲在你的肩膀上

你走动起来
发现
迈开的脚步其实是扁担
正在抽出的枝叶

                 （之二）   

每天都得过日子
把话讲得直来直去多没意思
所以一根扁担
总想方设法挂点东西
在两端，拐弯抹角 

                 （之三）

日子到山坡时突然陡峭起来
一根扁担伸直
对，再伸直
就是要深入
绳索的纠结

                 （之四）

夜那么长
像一根扁担越走越远
星星那么亮
像肩膀上默不作声的
支点 

                 （之五）

岁月打结了
就是愁肠深处的竹节
扁担伸个腰
就是大海分开了支流

                 （之六）

劈开毛竹
取出扁担

劈开道路
扁担和汗滴
早已，不分彼此

                 （之七）

一根扁担是直的
走着走着
晃动的箩筐
居然开始在两端
委婉地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