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坪村，大梦粼粼的眼神（组诗）


乡愁也会老

走进谭坪
走在我童年踩痛过的山路
很想遇见，被一阵阵微风
卷进我记忆的人。比如母亲
在山梁上，目送的目光
把一棵棵小树，喂养成林

一年，点点闪烁
十年，滴滴炫烨
二十年，炉炉烤炙
三十年，塘塘焰火
四十年，盈盈泪光
乡愁，在我的黑发上
一根根变白。树木抽青
掩去了走进我时间背后的人

从谭坪村出发
一直困守红尘
我蜕变成谭坪村的陌生人
此刻，记忆返青
一阵阵微风，透骨入髓

春天的大幕被鸟鸣拉开

在一片梅瓣上，我看见
一滴鹅黄的苦寒，微笑着
谭坪村，晨曦乍泄
群鸟啐唸，在我大梦的边缘
一缕花香，破窗而入
群鸟的欢悦，轻叩春暖花开

冬藏的苦涩，嘹亮在鸟鸣里
重生的热望，澎湃在鸟鸣里
春天的大幕被鸟鸣拉开
我所有的梦想，可以从头再来

我命运的开场白

偎依袅绕的春风
搀挽淅沥的春雨
扶正疏离的春花
我的乡音已改，鬓发已白
不想用泪水说出
谭坪村，我命运的开场白

生命的繁花
大梦粼粼的眼神
挥不动，忐忑的炊烟
和藏在风里的诺言
谭坪村，树影葱茏
竹影摇曳，人影绰约
与我不老的童年，团团围坐

认识稗子

我用了整个的童年
在乌江岸的谭坪村
辨别秧苗中间的一棵稗子
秋天的时候，低垂的稻穗
和高蹈的稗穗
已把我看得，一清二楚

至今，也没能认出
藏匿在我骨头的稗子
游走在我灵魂的稻子
或许颗粒归仓，或许抛尸旷野
我，仍一无所知

一只蝴蝶

一翅风和日丽，一翅草长莺飞
让我听见我粉色的忧伤，犹抱琵琶

在冬天扦插的梦，全都醒了
花朵上的眼睛，摇摇晃晃

只想让一只蝴蝶
在五月的幕后，替我换下春天的手语

多年来，谭坪村在我的枕边
在一只蝴蝶的翅膀上，心音嘹亮


豆子，豆子

圆圆实实，古灵精怪
从豆荚里蹦出来
挤满了谭坪村的秋天
顺着我母亲的目光
找到了回家的路
只有我，一粒背井离乡的思念
在谭坪村的挂牵
霜叶红遍，层林尽染

在月亮上的喜鹊

我想把谭坪村放在月亮上
愁绪满怀的嫦娥，在替我照看

我想把一只喜鹊放在月亮上
辛苦难当的吴刚，在帮我照看

月明星稀的时候，我抬起头
我心上的喜鹊，也抬起头

暗夜如晦的时候，我不抬头
我月亮上的喜鹊，也抬起头

八月十五的时候
月亮上的喜鹊，把我捎回了家

与乌江书

我痛失水色。谭坪村
一个生养我的小山村
把一条引我奔荡不息的乌江
逼退了六十里。让一座弹子山
无条件地收容了我

从此，我以弹子山为限
看我生命的高度。以乌江为限
看我思想的深度。谭坪村
以秋天的厚度，亘在我的跟前
扶正我，渐渐苍老的容颜


凝眸与回望

一队熙熙攘攘的蚂蚁
一尾脱钩而逃的鲫鱼
一条鼻子灵敏的黑狗
一片捉襟见肘的庄稼
一阵情歌的狼嚎声
一位疯疯癫癫的亲戚

在荆棘之径
我一生的漂泊，更像一片树叶
你说出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见
那已是，一百年以后的事情

借我灯光

一粒萤火，在黑夜的深处
与我的母亲，几度失约
一根竹杖，在静夜的孤寂
与我的父亲，同病相怜
一盏煤油灯，在记忆的源头
割刈我生活的昏暗
五十年来的黑，在黑发的暗处
捣出我生命的雪白

谭坪村，借我灯光
我要照亮——
褶皱在额纹上的渴望
折戟在血丝里的咳嗽
还要照亮，母亲辞别人间的安然
父亲霜叶红落的呼吸
生命，总在黑暗中韬光养晦
心灯，总在黑暗中照亮人间

请借我灯光，照亮回家的路
无垠的黑暗，已在我的身后，蜂拥而来

四季故乡

我怀抱大雪
所有的路，清如冰玉
谭坪村，还在翘望
一盏失语的马灯
一只走丢的漏斗

我紧随花讯
一个转身，在千里之外
谭平村，沉默无语
一朵落花，有我的泪水
一朵落花，有我的伤痛

我高谈阔论
握住心上的把柄
谭坪村，挥汗如雨
一地阳光灼灼
一地绿茵汤汤

我落叶归根
只讲述了，山迢与水远
谭坪村，静寂如镜
我生与死的皈依
我光荣与梦想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