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半岛雪

1.

绵伏的青山驮着太阳的眼珠，

眼珠如打更者的煤油灯，

眼缝中遗落的一星光，

抹亮碎月的另一半阴影，

阴影下，一排排青石房，立蹲着，

如一尊一尊含笑而立的佛像，沐雨披霜，

青石房一头，梯田如蜿蜒的小蛇，缠于坡，

梯田中是刚抽穗的稻禾，吆喝如水漫过稻禾，

水牛一旁啃着草，田鸟背上鸣叫，

一群半大孩童叼着大地嫩绿的乳，

银铃的笑傍着烟囱中尘跃入高空，

栅栏是一排青色的竹子，半老的男人酣睡着，蒲扇落于地，

一个酣自昨晚拖拽到现在。



2.

不知何种，于男人田中，生根，萌芽，

拔节，吐花，吐出一个清脆的声音，

长出人的形状，便是我，

男人脊背上凸起的一个驼峰，

这一个驼峰压弯了男人的岁月，

也将他牢牢地锁于青色的梯田，

他一生的欢乐不及我一日多，

我一生的苦痛不及他一时多。

我口中粮是他汗凝成的谷粒，

我身上衣是他掌中纹而织就，

我所说得每句话皆由他的口中起始，

我所行得每条路皆自他的脚下起止，

最不敢忘怀得是那一个眼神，

将我卷入心中最亮的地方，

我站于最亮的地方，看青山上那一个驼峰，

驼峰上隐没着苍老的陌生瘦影，

他是，

他是我的生亲，背如山，爱如山。



3.

当我不用他扶就能走稳路的时候，

当我离开他的视线背包远走他乡的时候，

当我学会抽第一根烟，喝第一口酒的时候，

当我的妻儿陪伴左右不觉形单形只的时候，

我写下第一封信，通第一次话，那时，

我记起了青山上那一个驼峰，

才意识起我存在在他的存在。

我崩断过无数琴弦和笔尖，唯独，

崩不断他眼中抽来的一根绵软情牵，

这根情牵如青石房旁歪脖树的根，

深深扎入我那一方沃土，

这一方沃土的滋养人不是我，

而是他，

他是我的生亲，如山中火，爱中焰。



4.

就当我老成他的样子那时起，

繁华都市中的月远不及山城中的亮，

也远不及湖泊旁青草间的虫，安静。

我的心，被七情六欲调和的乱七八糟，

我的皮肉，被俗情琐事切割得七零八落，

我的骨骼，被尔虞我诈扭弯成痛苦的模样。

这时，

我想起了青山上那一个驼峰，

日渐凹入青山腹中的驼峰，

染上更多的是岁月的苍凉，

而

驼峰上的影子早已涂上夜的颜色，

我已辨不清他的脸色是夜的黑，

还是思念含苦的颜色，

只记得，他是，

他是我的生亲，如山中雾，雾中月。



5.

如果想他，就归家，

如果爱他，就趁早，

他想给我留更多时间去爱，

但，

岁月不肯给他更多时间被爱。

请拿充裕的时间去爱仅剩可怜时间的他，

别再做时间的可怜虫，爱中的吝啬鬼，

趁他没被黄土埋到脖颈，

趁他的眼睛还能看清物体，

趁他的手掌能感受到温度，

趁他还在我的心里，

敢爱他一分。

他是，

他是我的生亲，点我生之灯，喂我命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