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妈妈来看我


母亲的影子在移动
我亦步亦趋
跟着影子
如果她一回头
影子会不会也吓一跳

2012.6.12





◎ICU外

 
ICU外等待的人们
眼神空洞
走廊从地下渗出寒光和阴湿
灯光恍惚：这一切如噩梦却真实
在睡袋里也能看到死神
他只要经过
沉重的铁墙内就有
哭声
不出一会儿
推着遗体的小车就会出来
妈妈已经进去了三天
每天只许
两个人探望
五分钟——
五分钟我还没看清妈妈
就已被推出门外

2013.1.24





◎恍如隔世
       
 

爸爸在给妈妈理发
她现在很乖
她变成一盆绿叶植物
沉默、保持尊严
爸爸在修她的枝叶
咔嚓咔嚓
剪子的声音在阳光明亮的屋子里跳舞
咔嚓咔嚓
他的表情认真严肃
咔嚓咔嚓
她眼睛睁大，像是在回忆
——往事有头发碎屑那么多吧
我给她眼睛蒙上纱布
免得回忆钻入
认真的视线
她的目光定格在某个屋角
爸爸叫她
我叫她
她现在的世界一定美好得超过我们给她的世界
不然她怎么不想念
不然她怎么
恍如隔世
 
2013.3.18




◎真只有瞬间



妈妈忽然看到了我
几个月了。
她一直被困在某个山洞，或是别的空间
不知道是因为她贪玩
还是太有个性
反正是某个神仙把她领去观光了
她真的看到了我！
眼角有泪
虽然她已经变成了植物
不能说话
不能动
弟弟和爸爸，还有老公
说我出现了幻觉
我说：真的，那是真的！
我跟很多人说，那是真的
（妈妈，你再看我一下？
她其实是因为时间短暂又回去了……）
只有我女儿
相信
她刚才真的回来了一下。

2013.3.18
 




◎深夜的陪伴


我在上演自己的荒诞剧
在黄昏，我说嗨，上帝！给我妈妈更多的
白天
我的雨雾在晴天也会倾泻
但我决定为之高兴：睡眠或
更多的睡眠
是安静的长眠
在深夜，我屏住呼吸
手指在妈妈的鼻子下探测——
一株蓝色鸢尾花
散发幽幽暗香


2013.10.13
 


 
◎秋天的褶皱
 

妈妈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妈妈是
世上最美的鸡尾酒

我又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
像削尖的铅笔那样走路
只是觉得轻盈会让人保持清醒
还有敏捷

从头到尾的曲线
由远及近
田野有熟透的气息，路边的树上有一万只金铃铛

在跳舞
一切：
树叶、雨滴、护士的白鞋子、医院走廊忽明忽暗的灯

真开心：妈妈
开始稳定
在安静的灰尘中有短暂的幸福
走近一栋楼，如走近童年

2013.10.13




◎梦里妈妈在草原深处


鹿群踏过我的梦境：妈妈站在草原的那边
我和她的距离
是清风拂过的距离
胸口之上是细碎的泡沫在嚓嚓响
很热的一线
希望
变成眼泪
酸蚀眼眶和脸颊——妈妈
让我摸你的手如摸过
那些发黄旧照片般的童年

2013.10.24
 
 


◎探望
 

面孔在黑屋子飘
复制，分裂：发酵
面孔
沿着窗帘的缝隙寻找笛音和暗影
玻璃的孔洞如此大
让它们的进出
毫无障碍
妈妈在黑暗中
呼吸均匀
眼神停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此刻请不要打碎——
这个瞬间，可能
我们正相互辨认
第一次
不用眼睛——而只用气味
遗传
DNA的密码
我知道她
回来了

2013.10.24




◎病妈妈



我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抱紧婴儿般的妈妈
我的病妈妈
剩下一把骨头
我怎么努力珍惜
都只能眼睁睁
看着一些什么流失
那些看不见的
透明的
没有气味的什么
从我的指缝溜走
我的病妈妈
用羊羔的眼神看我
她一看我
我的心就碎成一地玻璃

2014.1.14





◎屋顶



外面无尽的黑
隔着
外面的鹅毛大雪
屋顶虽然老了
还在承担寒冷
有时我们在屋檐下来来回回经过多次
却从未抬头看看
直到它们老得
在夜深时发出关节的叹息


2014.4.25




◎切水果


这几天我疯狂喜欢切
切芒果
切西瓜
切蛋糕
切芝麻
切绿叶子的，一切就流出绿色的血
切我的电脑，它老老实实的挨刀，不反抗
不像切鱼，即使是冻成冰坨的鱼
也要乱动——不懂被切的乐趣
切血管
切开血管时看到堵住妈妈血管的
那些组织
就是它们让妈妈
变成了蓝色鸢尾花

2014.4.29




◎悲伤


嗨，悲伤
这么好的日子
这雪光，这月光
你还悲伤

嗨，悲伤
妈妈走了
我还不相信她已经走了
不是做梦

嗨，悲伤，我今天洗了脸
想光着脚踩踩雪
心热的嘴唇都破了
悲伤的味道，有点甜，凉冰冰，很腥。

你不说话
你不说了。

2014.12.15




◎净园公墓


白雪盖住所有的路
迷茫如一场意外
隐居于另外维度的人
不介意此时的访客
曾经的人生缩在几个字里：生于某年月
卒于
某年月
葬于某年月，德高望重。
 
2015.2.27




◎梦中慈恩


蓝色鸢尾花
在长颈的玻璃花瓶
午夜
睡眠是柔和的黑果冻
呼吸是绵长的
花茎
蛰伏于沉睡中的神迹悄悄落下：　　
这是谁的疏忽
遗落你　
　
2015.5.22




◎就如当初
       


雨什么时候停了
你什么时候走了
我还没有
彻底醒来
阳光忽明忽暗
光影摇晃
如梦中你的手轻抚我额头——我在发烧
在想你
想念那个怀抱
就如当初
我吸吮并凝视你
心里装满的微笑像花雨伞蓬起
那时
我不知道
这是
幸福


2015.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