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有些美和精致，是用来发现的
比如在张家界遇雾
我就窥到了一些关于陡峭的秘密
那么大的雾，那么重的雾
就披在树的肩上
压伏了风中的几棵草
似乎有些疼，有些噤若寒蝉
这浩大的人间
一下子就被那么多的放纵所攻破
草籽越来越多，松涛若有若无
我是雾中的狩猎者
我正用一滴一滴湍急的露珠
去捅破雾岚
因此，我是少有挣扎的人

1
我能感觉到，这些雾就是一些纷乱
雾吹过我们，落在我的裤脚上
我不知道一棵冬青树要经过怎样的撞击
才能在金鞭溪拿到这件信物
树的排列有如路标一样
亮着一盏大灯，在更深处代替了日光
也许我们能够承受的限度
就是在树的内心无度地穿行
然而溪水那么细，那么小
我却觉得我是在与自己硬抗
这很缓慢，就如偶尔的一滴雨
落在了雨上。听，这仿若隔世的心跳
正撑起一把伞，灿若桃花仙子
在断裂处阻止了溪水回流

2
这些流水，这些植物的呢喃
都被厚厚的植被堆着，堆得很高
除了雾和滴落在石头上的鸟鸣
沿途就只剩下一些黄的，绿的
陈旧的，还有就是裸露出岁月旧伤的影子
这些植被就在溪边躲避着
我知道我是无法在此建立一个村庄的
我把落下来的枯叶都码在溪石上
我要从这些落叶中，穿越而过
如果照此下去，我料定我会
以一朵花的形式，去享受这次精致的旅程

3
此后一段时间
脚步越来越稀少
手持利斧的一个人，在雾中隐现
一根金鞭从岩上分离出来
已然变硬，金鞭捅破一层雾
如一滴露珠，与飞升背道而驰
只热爱逐渐低下去的草场
我不是一个只想赞美天空的人
我有时会将自己看得更渺小
而对一些疼痛毫无感觉
那一上午，金鞭岩直立着
直立在一匹奔驰的马上
我一直在想要怎样才能配得上这匹马
万能的主呀，我的沉默
似乎已经让这根鞭子抽得体无完肤了

4
那么高，那么陡峭
估计不是我能够飞越的
而鹞子能
鹞子的影子有些小
就如寨子里的鸡崽
总能地缝里寻到一些空旷
而今天，我却被罩在一团影子中
鹞子的目光盯得我心里发慌

5
无意碰到一棵树
有落叶掉下来，有野果子掉下来
鹰一直静默着
金鞭也静默着
我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夏天似乎有些松软
这条路就在溪水里荡着
芜没得没有一点影子
我能够感觉到神鞭一直在围着我转
就如一只鹰的眼睛
紧紧地盯着我，飞与不飞
我都肯定是抵达不了的
雾的汹涌，让树枝支离破碎
鹰的眼中似有一袭阳光
纷纷落于神鞭之上

6
溪水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总与我背道而驰
这一点一点的溪水也经历生与死
走着走着就消失了
石是龟，龟是石
溪石不是静止的，不是死的
溪石是不是有亿万年了
不知道。而水呢，水也是有年轮的
就算一圈圈的水升腾了
也会转回来的
这一切似乎都与行走有关
而石龟是固执的
一枚又一枚的落叶
都无法唤醒它
双龟，长期地停留在此探溪
龟背都生锈了
水也生锈了

7
那把斧子够利了
斧口上劈出一道闪电
风雷电击，密不透风的山石
哗地开了
这一刻的山崖下
马上跌落满壑被珍藏的落日
我不会反复纠结于
这样的开端
被压迫于一座大山之下
我只想把一大把一大把的风
来填补救母过程中
留下的一段一段的空白

8
很多的擦肩而过
都在峰林中布下巧妙的局
有些小路在草丛中纠结
从路的一面走到另一面
千里相会
风吹过了，就了无痕迹了
相信那些掉落在石隙中的光阴
已经散乱成一颗颗星星
在我的头上闪耀
也许千年前我们就在此
送了一程又一程
而今天，这些全都变成了曲线
想绕都绕不开

9
由此而上就是乱窜坡了
我们需要爬行二千多年才能抵达
霞光下的旷野
所有光芒四射的小路
都在向我臣服
包括进步，包括尖叫
包括那些盘旋的驿道
我拒绝任何形式的奔跑
我拒绝任何形式的欲望
我拒绝任何形式的复活
一扇门打开，另一扇门又打开
坡以梯的完整指认
浓荫的盛大以及我内心的截句

10
哪一朵云是我
透过百龙天梯的玻璃
我还是没能想明白
我只想在对面山崖上
找到一个于我对称的位置
而我却看到了一只鸟
在追逐另一只鸟
我的飞翔却与他们无关

一个人的旷野到底有多大
这个问题也困惑了我好久
不论上行，或者下行
有些事情，不是各行其是
就如天与地
也会诞生白云的爱情

不知你愿意与否
我们总会去追逐自己的影子
其实我们都没必要去期许
一些生活的法则
我们都是我们自己的神
至少在内心

11
对于这场观日出我是有期待的
但这不是今天唯一行程
我还要赶路
我还要经历雨，风，经历制高点
甚至还有一场芬芳的梦
有些事情是必须要有等待的
就如果实结在枝头
果熟蒂就落了
我看今天好多人都在等待
还是有好多人表现出不耐烦
而我今天抱着石头上山
我想为日出挪出一个位置来

12
我无法去跟踪这些水
是怎样去绕四门的
我无法把这些水归于澧水
或是溇水、渫水、道水
那些刻在水波里的石头
那些在季节里磨砺出尖厉叫声的藤蔓
都绕道而去了
在晨曦苍白的布帘上
村庄的影子淡淡而去了
这些水边走边跳
那些石头从坚硬的翅膀中
长出了青苔
有些地方注定是无法抵达的
一条木栈道高出了地面
水低到了低处
就如一只鹰，在水底上下游荡

13
我说一次，草就绿一次
水也绿一次，春天也再绿一次吧
十里有多长
有竹排那么长么
我不喜欢折叠的波浪
我喜欢打碎了的蓝天和白云
我喜欢看蓝碎花花的衣衫
在河里唱浪荡的歌声
阳光似针，挑开旷野的皮肤
我说水有多长，花就有多长
水走，水绕，花就开了
花一开，雾就迟钝起来
雾是不会选择时辰的
雾的复活，是画廊此时最精致的时光
我今天首先是色彩的破坏者
然后才是暗淡落花的一个豁口

14
这三支在天空上绘彩的御笔
是有力度的
此时，太阳正向浓雾求爱
我喜欢那些隐现在宣纸上的岛屿
刺破了越来越亮的沟壑
昨夜的那些黑
在此沉眠久也
重重地泼在空谷中
在这里，我也只能够停留
几十分钟
站在峰上，我们很快就老了
就如这三支御笔画红了山涧的花儿
又将它们画落成泥
这花儿已经让我们够奢侈了
我知道这支御笔的重量
它会不经意就能够满满地装上
这小小的人间

15
阳光落下来了
飞翔的姿态就如仙女散花
那么多的花，不动声色
那么多的离散掩饰着春光明媚
此时，我感觉到
花涨潮了，花跌宕起伏了
山谷里，风虚构了风
霜虚构了花，虚构了峭壁
我是在花中冲浪的人
我的狂乱与仙女无关
谷底开了，而花是透明的
有雨一闪而逝
在这个落满太阳的山谷
花儿没有丝毫抵御风暴的能力

16
那些峭壁，都是身带铠甲之人
他们在点将台
重复着一场又一场的悲剧
嗯，这应该是我第三次来朝圣了
每一次来我都会打寒颤
这些忠实的将军们
将武陵源的鼻翼穿上银链子
武陵源的武，刚毅的刚
以及高过天空的王
全都固化成峰林
他们都能在此对应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也知道这里的每一棵树
每一朵花，每一滴雨，甚至每一个足印
都能好好安放
而我呢，我一直还在漂泊，在寻找
寻找一个来此服役的位置

17
我承认，村里没鸡了
这些鸡都跑这里来了
神鸡好大哟，站成了一夜之间的鸣叫
对于这些堆积在一起的鸣叫
我都已经有审美疲劳了
还有那一只玉米棒子
泛出金色的光芒
我终于明白这些鸡进山的原因了
我终于明白这些阳光
长成一粒粒玉米籽的原因了
万能的神呀
我用最终的归宿跳出三界
换你的一次升腾吧

18
我到丁香榕村不是来辞行的
我都来过三次了
我在村里遇到一位抽签人
而我却无法解开夜晚这支签
风吹榕树，风吹大观台
榕树叶离山腰很近
在那里可以看到日出
我并没有打算去
我想节约这十多分钟
我想节约出一点宁静和一个早晨
也许后来我会为此后悔
但是现在我不
我不想让遥遥无期去挤赢朝霞满天
思想者都走了
满屋子都空着
钟声在哪儿，我又在哪儿

19
石头的王位
都是由这么些的花儿垫上来的
这是一场火焰
将老屋场点燃
这一场的浓雾
就如穿过时间的河流
让我们无法企及
所有的草木和大地
都有叩问神灵的佛音
这些丢失在山谷的密码
全部摊开成魔幻的光彩
照亮飞鸟的航程
我是王忠实的护卫者
我要为王打开一个太阳的世界

20
之后，就是幽静和陡峭
一大把的时间浪费在了路上
铁梯生锈了
锈迹掉进风中
一块一块地下落
这个下午静止不动
我的简单也被抽取一空了
有些风景是可以再造的
有些擦肩而过是可以很美的
在这山顶之上
还有一颗未发芽的种子
在伴随崭新的阳光与雨水
我自信，我可以在山上目空一切
一步登天

21
该停顿时，务必停顿一下
一人一道
头埋得再低
也无法长期占有这个叫乌龙寨的寨子
手机响起来时
我听不清对方的话
或许此时，我正在为一句诗而发愁
但我知道
这寨子藏有太多的秘密
而我到来之前
这一切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每一个人都会有秘密的
就如寨子中的栅栏一样
抬升了太多的浓荫
来此地的人本来就少
我却觉得有些寸步难行

22
我是一个追逐流水的人
在砂刀沟
水都低到草丛中去了
我也低到沟底去了
我为此真正认识了沟里的每一块石头
所以我定义这一段最悠闲的时光
为张家界时光

瘦杜鹃红了
当杜鹃的落叶再一次落下时
我也从山下开始往下撤退了
我这是从一扇门
进入到另一扇门
我这是下到盆景的底部了呀
我想按我自己的方式生长
砂刀沟的沉默告诉我
你跟水不一样

23
我多想能够听到一点弦外之音的
土家姑娘是多么美
今夜，我多想我是新郎
我想静静地听
听一声声令人心碎的哭嫁歌
可月光是无声的
我已经为此错过许多重要的事情
比如我失落的名字
多么遗憾呀
这些哭嫁歌去了它落雨的老家
走得累了，我需要停下来
我把墓志铭刻在石板路上
我每年都要踩着汉字回来一趟
我要在月光里和吊脚楼下
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再听一次哭嫁歌

24
都下山来了
都想着要去就着篝火饮酒
那些陡峭，那些传奇
那些一滴一滴的雾
都在酒中消失殆尽了
我们如倦鸟归林
我们就会点上一盘干煸肠子
一盘干煸核桃肉
一盘湘西的混炖
再加上一盘酸萝卜
今夜，我们就不再谈论疲劳了
也不回顾峰林了
我们安静下来享受一下
享受一下三下锅
享受一下张家界的精致时光
灯光是醉了
摇弋如风
今夜，我此时只是一个吃客
干锅里喷出的香都在我们的咀嚼中
软得稀里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