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博物馆（组诗）
                      
李满强

一只旧水桶
 
你相信么，即便是一只水桶
也有它青葱年少的时光——
 
那时节他刚从老铁匠粗糙的手上
脱胎换骨，成为一只具有双重意义的事物
在那被时间冲洗的井台上，他
曾和另一些橡胶水桶，木质水桶
偶尔碰撞，轻声交谈
 
一只崭新的水桶！被不断清空
又被装满。在被运送的道路上
它会情不自禁地抱紧
那些想飞的水，救命的水
也曾因为疲惫，故意让一些水溢出来……
 
但是后来，村庄里通上了自来水
这只水桶，被从扁担上卸下来
被倒置，蹲在院子的一角
一只被永远清空了的水桶，被铁锈和灰尘
肆意侵蚀。宛若一个悲剧的结尾部分
 
“丢了吧，他已经没用了”！许多人说
“还是留着吧，卸磨杀驴的事咱们不能干！”
说这话的，是我卧病在床的老父亲
               2017/2/19

大年初一的早上
 
给祖先的牌位磕头之后
我去老井里挑水
 
去老井挑水，要经过
两座废弃的场院。一截
越来越瘦的小路。还要被
一棵长了几百年的老槐树和
几座荒草茂盛的坟头注视
 
但还是有一些新鲜的事物：
譬如走失多年的喜鹊回来了
一块荒地上又长出了小麦
譬如沉寂多年的山神庙
又开始有了香火
 
大年初一的早上，人们
都在安心沉睡。这一天
看起来和一年中的任何一天
没有很大的区别。只是我
自己挑着着两只空桶
像个满怀心思的外乡人
                 2017/2/18


杀人记
 
想杀人
想去贵州杀人
想杀六个人——
四男两女
 
这六个人，都是
贵州福泉程家银老人
亲生的孩子。三十一年前
老伴因病去世。程老汉
起早贪黑，半夜去挖煤
一把屎，一把尿
把六个孩子抓养成人
如今，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如今，老汉已经七十五岁了
风烛残年，又得了脑梗塞
六个儿女，每天从老汉的门前经过
十几年了，却从来没有进来看过老人一眼
为了每月四十块钱的赡养费
六个儿女，在公堂上
义正词严地集体指责父亲：
“你当年分家不公——”
 
是的，当我看到程老汉
孤零零地站在法庭上。当我
看到那些所谓“子女”的言辞和表情
我就开始在纸上磨刀
我一下一下，狠狠地磨
我准备用这支秃笔，去杀这六个
或者天底下，更多
像这样披着人皮的不孝子孙

它会怎么想

一颗萝卜种子
被谁种下，在春天里
发芽。迎风流泪
沐浴平等的阳光，也遭受
昆虫们地骚扰

一颗黑瘦的萝卜种子
要兀自承受多少黑暗
才能在秋天顶破土皮，冒出来
白胖的小娃娃，还带着泥
需要清洗，最后被装盘

“与其成为一盘萝卜丝
我宁愿待在幽暗的泥土里……”
“不，这是你的宿命……
一根萝卜最好的归宿，就是被种下它的人
自己吃掉……”

其实这些，仅仅是
我在纸上，在酒足饭饱之后
一厢情愿的想法，仅仅是
一个享受过萝卜的人
试图为它说话
               2017-2-21

在三亚给自己写信

我相信这是到了世界的尽头
所以要在沙滩上给自己写一封信

亲爱的二满，多年以来
你妄图在纸上修筑避风港
在酒杯中，寻找翻卷的大海
你也曾试图在波涛之上
寻找通往星空的道路

在这地理学的海角天涯
一丛丛三角梅，在冬天
没心没肺的红着。归来的舟楫
拖着疲惫的身躯。而椰子树和白杨树一样
有着面对风吹的勇气……

亲爱的二满，我要告诉你
在三亚，我曾遇到一个甘肃人
酒酣之后，他说：
“黄土高原的落日
有着无可比肩的美”
             2017-2-10

内心博物馆

每个人的内心
都是一座藏品可观的博物馆：

有人收藏黄金，也收藏羽毛
有人收藏灰尘，也收藏星星

有人收藏了刀子和道路
有人收藏了落日和陷阱

而我迷恋于收藏一些过期的火车票：
收藏着半生途经的山川与河流——

我怎么会忘记?那每一次离开和抵达
火车都会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鸣
                    2017-2-21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