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途觅踪

清晨，说清晨，却有些不准确，实际上八九点钟光景。我沿凤翥街上行，随街道交汇于龙翔街，那个早晚烟薰火燎着嗅觉的，眼花缭乱着视觉的印象已烟消。我就徘徊在这一个地带，想寻回些30年前，燃情岁月的只影而不得。怀旧是人类永恒的情结，一旦被自己解开，释放后，惟剩空虚。
我沿龙翔街上行，想象若碰到恩师：姜宗伦、骆小所、姚立人、刘平都、彦晓云、刘文孝……会不会勾起他们对我的些许微光，照亮此时心境。心中这种憧憬也许过于轻浮，想搅乱时空秩序，扭曲自然律冷肃的面部肌肉的做法，肯定是谮妄。
凤翥街、龙翔街、建设路、文林街、钱局街……名称依旧未改，但真的，你得回到现实，让物非人非的印象来适应时空的真相。街上行人不多，店铺大多闭锁。感觉此时，昆明人都慢了一拍，也许春节刚过，人还未从节日的气氛清醒过来，要不怎会呢？人民路、东风路、拓东路、西昌路，车如游龙人如潮，大街小街人如织，那才显出都市的个性。
我那种“慢一拍”的感觉也许点评失误，我冥思后发现——“隐忍”。心理上耽于某种幻景的出神，缓慢了时空的正常运转速度，以至烂柯、煮熟了黄粱。而这“隐忍”后面是不是隐藏了曾经的燃情岁月，尚未全燃烬的理想情感的残薪剩梗，延缓了他们的脚步？慢就慢吧，就是北上广深要笑就笑吧！就像我，如今的状态，越来越没文化的懵懂，我倒觉得有点真。
我折回凤翥街底，阳光温暖。也不做别的梦想，也不去翠湖，寻春戏鸥。
2017.2.8——9:45


翠湖戏鸥



       来到小西门，对书饥渴的那些个年头，书店几乎是跋涉疲累时，幸福的终点站，如今多一眼都不愿看，甚而以为书店已死。许有人愤愤，我却不惊。是否过于愤世嫉俗到偏极之地，是我的心态？进了书店，写书的熟人已死，所谓的新人象一群未开化的蛮夷，呲牙咧嘴，极度张狂，我不知如何与之沟通。店中情状，极尽荒蛮，满目疮痍的凄凉，不在于书不多，写书的人不熟，而是过熟易滥，而我心景仰、情投意合者都融化于精神中矣，凡如斯者，我不愿他们活回来，不管他们的不甘心不情意，世已变，物已非，人不同，怕的是又惹起他们无根由的情怀，且此类感叹已毫无意义，倒宁愿他们真的已死。
        刚转过小西门书店至翠湖路口，不期遇上王宏，急匆匆被我拦住，满脸惊诧如荒凉丛林奔出的一只老梅花鹿，红唇如荼，如猩红花瓣。珠眸惊定，“杨兴孔！”“我被罚六分，要交罚款去，人家等着！”又展示遛狗时摔伤的耳朵，我说：“我喜欢这么美的耳朵！”我想只是伤了耳朵，她说：“缝了二十多针。”我说：“你幸运又有福气。”她起先不服气，我说：“往右一点是太阳穴，往下一点大动脉，再说若往腮帮臌上去，或正脸面上呢？”原本就是要到“音乐雨”，找她一起游翠湖，不巧她如斯，只好一人前往。
      翠湖就在眼前。进了翠湖，两旁花圃，鲜红、橙红、紫红、白色郁金香开得十分娇艳、热烈。
      如蜂蛹的人群，铺天盖湖的鸥鸟。热闹是他们的。人群汹涌向湖石栏干，鸥多，人多。男女老幼赏鸥饲鸥戏鸥，与鸥照相，无非寻个乐趣，看情形趣味良多；而鸥们绕湖盘旋无非觅食，鸥声大震无非争食。鸥者，昆明人命曰：红嘴鸥。对于云贵高原上的人们，本该称仙客，而就眼前的群鸥来说，入对世了。仓廪已实，世已俗化。经近二十年驯化，鸥鸟已驯化成熟，而几千年，人心中追名逐利猎趣的鸥鸟却桀傲难驯，愈显洪荒之力。

        亭台楼谢已被鸥鸟占领，湖边船坞，鸥鸟遍地。各类石桥虽精美，而鸥游桥上，自由觅食，与人无争。停歇船篷上，落满饱鸥，鸥飞仅剩，篷顶鸥糞。拾翠阁无翠可拾，莲华禅院无禅可参，碧漪亭锁闭，旁为royaitea皇茶，趣廊有鸥趣，无人气，灵草堂是云南中药材连锁店，人行道两旁，桂树和别的绿化树上挂了红灯笼，官渡憨粑粑店旁，有文房四宝摆开半爿书法展示。路旁有苑，有牛马羊塑，有牧者吹笛塑，有老者读书塑，两者满脸闲情雅致，极栩栩。湖畔垂柳刚萌，未形成柳烟。翠湖已无雅趣，群群俗化，了无诗意，惟剩鸥趣矣！
       唉，翠湖已游毕。不过，人来世上原本赤条条的真，涉世一深，谁不粘染，贤者勿丧本心，我等剥去面具衣装，或着上面具衣装，人前人后不也啜糟饮酒，吃喝拉撒，大呼小叫，呼朋唤友，曰贵曰荣曰富曰阿堵，不亦俗乎！翠湖戏鸥，不也别有情趣乎？
      鸢飞戾天者、经纶世务者、追名逐利者、奔波忙碌者，穷于应付，人易应付，人尽场空、孤灯自照时，最难应付的是自己。草木禽兽，随顺季候，尽态极妍，秉乘造化，竞呈生机，春意昂扬，绝无矫作，而绽放美的姿色，此种情景，则需到无人染之地，方能领略，而在都市的昆明，你来翠湖走走，你反着去看去参，也许，戏鸥之趣，真为趣也。
       2017.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