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是一片树林,
雨后的树林。
我跑到树林里,
没有人,
地上有很多小洞洞。
听爷爷说,
有一个小洞里住着庄子,
庄子是一头鱼,
洞里是浩瀚的大海,
后来,庄子变成了一头鸟,
洞里是无际的天空。
昏暗的油灯下,
爷爷在鞋帮上磕烟袋锅儿,
我小手拄着下巴,
听爷爷讲故事。
爷爷抽了一口烟,
像刚吃完一口香油条,
他说,
有一个小洞里住着屈子,
屈子慢慢地走着,
雨打湿了树叶、山脊和红红的石头。
这条路通向一条江,
它的名字叫汨罗江。
屈子走着,思着,想着,
想着,思着,走着,
看到了花椒,
他吟诗给花椒听。
花椒青青的,红红的,点点簇簇,
在雨里,嗅不到香味儿,
但那一个劲儿青到、红到心魂里的蛊惑
在真真的应和着涩涩、沉沉、颤颤但此刻些些清澈、高昂、欢喜的嗓音。
到汨罗江的路好长啊,
长得满路都是自己无限热爱的自然的真真清清、清清真真,
这是伯夷、叔齐走过的路,
这是接舆、桑扈走过的路,
宇宙间最最炽热的生命,
满山满野,
宇宙间最最浓郁的香气,
满路满程。
无限热爱生活的屈子啊,
现在要去跳江。
爷爷端到嘴边的烟嘴儿
怎么也递不到嘴上。
听不懂的故事里,
我听懂了人。
静静的老屋里,
土坯墙脸上,
光昏昏的、暗暗的,
在爷爷旁边,
我清楚的小手揉着清楚的眼睛。
爷爷拨了拨灯芯儿,
接着说,
有一年的春天,
老子骑着青牛,
来到山外,
山外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林子,
和其它林子不一样的是,
这个林子好疏朗,好疏朗,
走在林子里,
就像走进了星座。
老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胯下牛身上那卷
绳子牵着的竹子疏疏的《内经》,
不由得想起了广成子。
林子多明媚!
一棵棵树仿佛自天外一直栽到这里,
抬头上望,
嫩嫩的树叶上面,就是嫩嫩的天空。
天空一天天长大。
明朝末年,
有一个小孩子
叫朱耷,
小朱耷跟爷爷玩,
爱听爷爷讲故事。
那一天,爷爷给朱耷讲了
《老子来山外》的故事,
小朱耷听完爷爷的故事,
小手拄着腮帮儿,
一动不动,
仿佛亿万年
都没有挪动分毫。
小朱耷长大后给自己又起了个名字
叫八大山人,
他画的画疏疏朗朗、孤孤单单、清清楚楚。
爷爷给我讲小朱耷的故事。
后来,
爷爷离开我了,
离开我能看得见的宇宙了。
爷爷不给我讲故事了,
我就给爷爷讲故事,
给爷爷为我讲的故事里的人讲故事,
给爷爷为我讲的故事里的花讲故事,
给爷爷为我讲的故事里的草讲故事,
给爷爷为我讲的故事里的水讲故事,
给爷爷为我讲的故事里的大山讲故事,
给爷爷为我讲的故事里的村子讲故事。
今天,我讲的是爷爷和我的故事,
我知道,爷爷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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