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宅塘

一波涟漪荡开又合拢，一枚石孑
就这样投进记忆中的池塘

家门口的池塘，有石板台阶
逐级走向水面，洗衣洗菜
洗手洗脸，洗一身尘土

邻居常在池塘边乘凉，给孩童
讲乡土的故事，也讲大人之间
恩怨笑话，话很土很俗
却又像池水般清澈

离家几十年后回家，塘没了
毛宅塘被泥土填没，被岁月填没
只留下一个名字
像这座楼房，在水面上耸起

老房

从小居住的老房
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地皮
我只能在记忆中，寻找我的童年

一堆又一堆的泥土，像田里的稻浪
而我是那小小的稻花，在风里飘流
当废墟中的一枚铁钉，刺穿脚板时
才感觉这种疼痛是这么真实

我不知道，谁将在我家的旧址上
新起一幢楼房，但我肯定
这座房子的重量
够我以后的余生躲在重压的蜗壳内
窒息

麦田畈

少小离家，已记不清村前
这大片的田野，叫麦田畈还是万田畈
这是我记忆中最大的田畈，虽然并不大

但生长着我所有的童年
田畈里不仅有庄稼，还有耕牛
水蛇，泥鳅。当然也有乡民
相互间的吵闹，但最多的是
弯腰的劳作，挺直的挑担的背影
男男女女都在泥里水里
早出晚归，而我常在田间割草
我只属于那些野草和田鸡

沒多少人认得我，今天走在乡路上
我只是客，陌生而熟悉
麦田畈的千亩良田，被现代化的机械
重新收割了一翻，原来的那些田
还是田，只是小田兼并成大田
纵横的小路成了大路
只有我，还在纵横的小路中迷了路
忘了家的存在

桃树

老屋拆了，门前的桃树死了
在那年春天，连同新婚的二哥一起
去了天堂

春天不再开花，那满树的粉红
只开在我的记忆深处
满地的落英，被伤痛揉进泥里
粉红成了一地的黑色

多少年前，那个少年
手拿一根长竹竿
轻轻敲打树上的挑孑
他不知道
他的敲打会有桃子留下疼痛的伤口
他在贫穷的年代
偷吃家里唯一的甘甜

如今，人去楼空
桃树成了记忆中的风景
桃花只开在那些相思的风雨中
而我是桃树上溢出的桃树汁
无论时间如何衰老
那一团湿润
都将粘在心上

            

晒谷场

晒谷场不见了，同村里的许多老人
一样。曾经和种庄稼的田
相依为命的晒谷场，成了一条路

爷爷曾挑着稻谷，在晒谷场
翻晒稻子的水分，让庄稼成为
实实在在的收成
哥哥姐姐从山上挑来担担柴火
让太阳蒸发柴火里的水分
把晒干的柴火抱回家，烧一顿顿
香香的饭菜
农闲的冬季，村民们坐在晒谷场上
晒太阳，晒闲话中的寒凉和喜乐

如今，晒谷场成了路
许许多多的行人和车辆
将晒谷场狠狠压在泥里，上面
覆盖无数的脚印和尘土

而我，只能在诗上
用一种伤痛
轻轻把尘土抚摸

山

故乡的四周都是山
村庄就在大口盆的底部
站在山上，一条河流
从村中央
走过，村子就成了玉石的项链

从小离开
我叫不出这些山的名字
也不在乎世人是否知道这些山的名字
我只知道，他们叫故乡

我从不说，故乡的山曾经贫瘠
郁郁葱葱的山林，看不出一点荒凉
曾经，所有的村民都上山
砍柴砍树
为了家人饮食，造房起梁
也有很多人，从山里走到山外
我就是其中之一，几十年没人
砍柴砍树的山，又有了野猪
野兔，还有许多的鸟

还有许多的人，都从远方
飞回故地，只有我仍然
他乡是故乡，让满山的葱郁
长满我望乡的眼晴

我绝不让，有一把柴刀
用锋利的刀刃
日夜砍伐，我相思的树林
离开土地的树，长得越高
根植在土里越深
何況这成片的森林

这山是异乡人的脖子
他们用河水串起这个村庄
把项链日夜挂在身上
然后走南闯北
并在月下，独自欣赏
脖下的这块玉石
发出，深沉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