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鲁子诗歌精选

作者: 2017年03月02日10:27 浏览:1363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王道士的穿墙术

破晓的白床单上,氤氲着处女红
山寺的定时钟,开始自鸣得意
王道士一觉醒来,发现裤裆湿了
记得是欲夜里,有梦露催花
于是他又一次用干瞪眼法
将下体的欲望,逼至脚跟
抬头见钉在墙上的日历
即撕掉了昨天,对着今日巴掌
一一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被打薄
面壁数年,他已摸清了自己
与万物的关系,并用读心术
读懂了墙的道成肉身
长期以来,他以枯形,以素心
以土著的思想,上山下山
穿梭于道观、井栏、药铺和法事场
捡来的破罐子从不破摔,种上韭菜
对天边的云彩,加以剪裁并心生
羽衣,披拂于过往的鸟肩之上
用林间百草制药,山花熬糕
象炼丹一样炼词造句,伺候诗爷
以箫笛,召集麋鹿
吹喇叭,欢送死人
更是以符咒,驱赶恶魔
敲锣打鼓,震慑鬼门
拂尘轻扫,便是开幕闭幕
就这样骨碌着又到了黄昏
他站在崖边山呼:
崂山万岁!夕阳滚蛋!
夕阳便响应着,滚下了山
崂山也开始万岁,万万岁!

          2016/03/23 


四月箫曲

作为地球的原住民
我曾听过天外之音

霪雨的三月
已不见凤眠于林
那关山的月啊
象发霉的绿毛虫
阳台上晾晒的不是衣服
而是沉重的肉身
就连我潮湿的影子
也粘在斑驳的墙上
撕也撕不开

对面重重帘幕下
一个雉衣的女子
横着一根八孔的竹子
吹出一个个的哑铃
空气中弥漫着霉豆腐
老鼠屎、阳萎不举
千百年以来的尾气
一地腐朽的名词
和根本不动的动词

“三月休听夜雨,
如今不是催花。”
那花儿朵朵越是长大
越是成为压枝的包袱
你看那枝头的残梦里
满是压迫者的抓痕
和无法形容的形容

而这被灯火玷污了的夜
怎可迎娶我处女的四月

      2016/03/28 

       在高墙内

恰好有人在!
生活不是眼前的苟且
应该还有诗意和远方。
那么同志们,来点话题吧
继续TOO YOUNG &SIMPLE
讨论TO BE或NOT TO BE
围绕丰乳和肥臀,啤酒和炸鸡
讲出油水,讲出风味。
不能打开铁窗讲亮话
我们就把黑暗中的语言
一个个镶上金牙
把饥饿的墙壁,东一嘴
西一嘴,使劲地啃
就好像老鼠在啃一部刑法典。
人生嘛,难得几回放纵
请原谅我一生不羁爱自由
晨鸣时,透过重重铁丝网
我瞥见那碉堡里扛枪人的脸
已有了些疲倦。这时警灯
闪烁,听到“哐当”的铁门
被重重地关闭。门外,
一串钥匙响,那一一
不是奇迹?


          2016/04/01 



为什么不把春天留在春天里

为了得到一枝桃花
那人活生生地把桃树
截肢
那粉红的、淡白的桃花
盛放在透明的玻璃瓶
好像实验室烧杯里
血淋淋的内脏

为什么不把春天留在春天里?
为什么人被退化为一只鱼眼珠
漂浮在暴虐的海里?
冷漠,空虚的玻璃
耐不住寂寞,幻想着怀孕

即便说,一枝盎然的桃花
使蓬荜沾光,而满室春晖
人们隐藏起邪恶的私心
不断地将世界刷新
甚至那万物都来不及
眨一下自己的眼睛
可怜的看守,想着将春天
一网打尽

可有谁能保证
这被铐住的春天不会越狱逃奔
任凭怎样地追讨、审问
一切美好,从来都是站在
最原始的事物的最原本的枝头
嘲笑一切过往的、轻佻的东风
和跟风人笨拙的言词

      2016/03/30 


死案现场勘查笔录


门上有红印 天条
天上落雨就象落刀

三月末日,刑警曾生
对死案现场进行勘查:
钥匙倒插门入
未见看门狗一只
门口有鞋两双
一双是破鞋,向右
隔门柜里,有断粮猫
餐桌上未见残羹冷炙
水仙花,开了个球
驴皮沙发背景墙上
挂着一张单人遗笑。
尸体新鲜,着白衣红裤
斜倚卧房红门
白萝卜的大腿上有淤血
(注:胃内容、心切片
         详情待尸检)
(又注:尸体该怎么称呼)
蚕丝鸳鸯被面上皱巴皱巴
有䧳雄同体的人生轨迹
床头有灯,如红豆
灯下佛书,一本正经
翻页停在捌零后
双重遮光的帘幕漏着光
像包不住火的纸
开窗即可见对面有苍狗
再远,就是白云
而帘下,好不容易挤
进来的一米阳光
又渐渐地被阴影
        灭了口

    2016/04/09 


梧桐千秋忆

比如,秋千上的花裙子,裙子上的鸟鸣
逝去的事物,想不美丽,都躲不及
那时,在乌鸡乌鸡的人群中
她象一只鹤,象众矢之的
落入我的尘网,她收起了凤凰的翅膀

此时,我坐在那秋千上,风是推手
而我的身前,是一棵梧桐树,身后
也有一棵,树上的花,也是一样地开落
沿着这条梧桐路,我用笔名,重新开始
活着,爱着,写着。一直到,路的尽头
就是梧桐山了,那山中,有一座,合墓
我抬头,低头,合天里,都是,梧桐雨

(注,法国作家司汤达的墓碑上书:
        活过,爱过,写过。)
          
          2016/04/13 


在海角

候鸟从天涯归来探亲
海浪步着潮韵,和海岸击掌欢迎
耳顺的海鸥,早已通风报信
我看见海角上下,一片欢腾
多嘴的乌鸦,摇着树枝问不停
这该是黑脸琵鹭,那该是长尾的缝尾莺
几只军舰鸟,在海平面上飞行
那种疾速,堪比闪电的后裔
不远处,顺风顺水的一条帆船
犹如浪花的骑手,那鞭海的声音
读起来,十分的海明威
这样的画面,太美,美得不忍
那守寡的灯塔,站在磨损的海岬上
焦急地望着远方——又一场暴风雨将来临
你看,天地正调频,翅膀在颤抖
塔楼上的钟声,被雷鸣,锁住了喉
如果灾难不可避免,我祈愿
让那些被海杀了的,葬在龙宫吧

                       2016/04/11


土豆,或曰诗艺

言词的土豆,长着花面红颜
我的目光,长着蝴蝶的翅膀

嫩头青们,把土豆连根拔起
热衷于贴标签,设二维码
并以土豆的门徒自居
宣称将,管住人的嘴

真实的土豆,以黑暗为养分
它的晚课是温习,是默祷
它深埋于地下,独自啃着泥土
当雪落下来,它因想起白发
而无地自容,遂向远方
摇响了马铃

       2016/04/16 



假山观虎记

Wallace Stevens该如是说: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是一个整体,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只老虎也是一个整体。
                                          一一题记

它迈虎步,站到了假山的最高峰
用虎视,将整个草原尽收眼底
这画面好美,这铁栅栏的画框好相配
正值午后,午睡后的太阳单眼惺忪
猎物来了!老虎扑上去
摸、爬、滚、打,一套假动作的厮杀
将一块切糕样的砧板肉,活捉
那胜利的神情,活像我女儿
在幼儿园得赏了小白兔
吃完小点心,它昂起头,张开血盆
大口一一眼看就有一场虎啸
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喷嚏
一阵风刮来,对面高塔上的木马
旋转着,象万马奔腾而来
老虎赶急下山,躲进铁笼里
象一只布制的乖乖虎

            2016/04/17

墙头上的草 

墙头草站在墙头上
披头散发,唱着薤歌
草尖上的露水,又历一世
走漏了的风声,依新约
重聚首于墙根。空气中
弥漫着马耳的窃听
有良禽,无枝地哀鸣
田野中,那束稻草
挺直了腰杆,在强做人

墙墩朝南坐定
其余的方向,便依序排列
一股歪风吹来
墙头草和它的草影子
一会儿南约一会儿北约
世界,真的就如是我闻
分为墙内和墙外,两大阵营

      2016/05/04 

前程与后事

要出远门了!
父亲带儿子一起去看备下的棺床
儿子打开那漆黑的棺盖往里看
空空的,仿佛埋着一张脸
顿时感觉到一股阴风

父亲绕棺一匝把材板拍遍
很是满意自己这最后的归宿
“坟地昨天也指给你看了
我死了,就守着那个山吧
祖业不能丢!”

交代完后事
父亲送儿子出村口
“趁年轻,奔前程去吧!”
就这样,儿子来到了千里之外
从此,眼前的每一条道路
都像一个心脏的听诊器
不由自主地,伸向那个老屋

         2016/05/15 


良夜苦口

@所有人的良夜
我备下好酒好菜
和大把钱财。恭请
        列祖列宗
        爷爷奶奶
一番伏惟尚飨的苦口
婆心之后,我像一个
设诱的钓翁,静静地
守着湖面,恭候
        愿者
        上勾

没有看见牙齿和舌头
据说他们吃饭不用嘴巴
走路也不用脚板
在恭送他们离去后
我把自己留下来
默默地擦洗他们
刚刚用过的碗筷
和曾经用过的姓氏
并把今夜擦洗成
        无边的湖

      2016/05/19 

乌江鱼烹饪指南

首先,要亲手
活捉一条活鱼
你,在世为人
在杀它之前
要瞪大双眼
鱼眼珠一样圆
然后,同呼吸
到面面相觑
想着它即将
被开膛破肚
被抽筋刮鳞
被下油锅
然后,松开
你的刽子手
流下你的泪
不要去擦拭
和泪吞到心里去
让心软化,再软化
成一片乌江水
待夜幕降临
不要开灯
让乌江寂静
命运般流淌着
鱼水之欢

       2016/05/29 
           
冬天的信

我在北疆。火炉边
剥了一个赣南来的橘子
在雪白的信箴上写下
“冬天,翠鸟”
然后下山,然后
将信投进绿色的邮筒

我希望收到信的时候
你已是夏天
而且最好是清晨
恰好你也正站在窗边
从信封里
真的飞出一只翠鸟
飞向家门口的池塘里

 



万物在向我邀宠

初冬破新橙,沏老茶
棋子生花,残局犹剩一月半
万柿该如意,蚕豆应似禅
菠萝的眼,全身开遍
手心手背都是肉的佛手
对刀过敏
更有那月挂下弦
风掀衣角开人怀
天使的雪花纷纷坠入红尘
“要死就死在你手里”

看啊,万物在向我邀宠
琴作七弦,箫开九孔
汉字列阵,恭迎诗人临幸
甚至死神那娘们,也嘟着红唇
向我抛媚眼,“嘿,哥们!”


噤声记

离开时,一座城为之塌陷
一路上,我不停地追问、诉说
仿佛世界真的欠我十万个为什么

噤声数日,我免开尊口
于是便听到了风的呢喃、叶的顫音
世间万物都是有口能辩
而真正的灵修大师,更是能
让火焰说出自己发光的密码
天堂都会为之单启一个豁口

但我,始终只是一个小小的存在
我亦害怕因掌握过多人世的秘密
而被死神加速地追杀
无论是忍痛,还是割爱
我都不再羞于承认
我的身心已是一个撕裂的伤口
再也不胜爱情的盐巴了




磁共振揭秘

人,生而带着病
而死亡,是最大、最后的病。
如果人一辈子没个病痛
你都不好意思说曾经活过。

是肿瘤还是增生
我问医生,医生说问磁共振。
于是,我被勒令交出身外的钱物
作为一个绝对服从的编号
推进机器一一更准确地说
是一部机器的胸腔,或胃囊。
不由分说,我被满口吞下
电流声在耳边轰鸣,仿佛
要把整个人都捣碎、麻晕
我闭上眼睛,将全部的肉体交由它料理。
其实,肉体真的像一个糯米饼,
任由揉搓,或者就是个橡皮筋,
可以被压缩、拉升。
在这仿佛准备随时升空的引擎里
一阵又一阵的脑震荡之后,我看见
光被盘剥,宇宙陷落,而归于我的丹田。
这个重达几吨的铁家伙
一定是喝了圣水,吃了巫火
和玛尼石、神竹签、断魂草,甚至佛号
它随便一束电磁波,就能洞彻心扉
破解身体里的密码。那一刻
我仿佛被施了魔咒,怔怔间就已脱胎换骨
甚而我的恶梦和冷汗都被盗了去。
请原谅,从此后与你谈人生的
将是这样一个被迫泄了密的人!


人生果

冬风当值,五行冬属水
其实,光阴皆具流水的逝性
并随物赋形,予万物以千姿
就像雨,落向你我,我们不躲
我们都是雨的伴侣

人的肉身,本命属土
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人生果
结果一定也是归于尘土
至于那先行告退的器官,原谅
它们有着与主人不一样的生辰

当灵魂,像火一样燃烧
肉体则从木、从金,倾身相许
如是,我们拼命活着,并死去
是向辛劳的蚂蚁、蜜蜂致敬
并以此表达对泥土、草木的认同

在兹念兹,我双手合十
赠人玫瑰的双手,亦是玫瑰枝
但,请勿轻信那唇边的花,那是
最短命的花,又说什么物质不灭?
一切的归根,都只是词根的能量守恒

          
金勺子

我是含着金勺子出生的
当我像一粒碰巧,被掷进世界杯
初来乍到,我便鼓舌如簧
发出碰瓷般的声音
一哭二闹,便既有奶,又有娘
睁着眼瞎着说光来,光真便来: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慢慢的,我也就从一名观光客
反客为主,成为一个主人公
从最初的信其无到之后的信其有
兹一信字,却是世上最大的鸿沟
该要倾注多少爱才能填平
于是当我说你好,世界便真的你好
而且不仅你好,我也好,我们都好
是啊,就这么简单:真理,或许
来自口舌之争,但世间最美
最善的声音,一定是静音,像吻
而如今,我用这把金勺子
在语言的池子里舀水喝
并到辞海里,打捞定海的神针
你猜,要怎样的一个字才能定海
定人生?我们一直都在找答案
或许直到最后当我闭目结舌时
你我能有此见证
那将是一个怎样的光荣啊
尔时,全世界咸聚于此
退后一步,并一再退步
替我闭门,谢客

         

聊斋

我把所有的死都死过了
所以,如果我还活着
便会召集亡灵,集于豆棚
瓜架,红绡帐里,茜纱窗下
活人享受阳光和鲜活的空气
他们死人,倒吸一口凉气
享受黑暗、泥土和尸体
细雨如丝线,密密缝,将
天上、地下缝为一体
天地看起来,浑似一件慈母衣
"与子同袍,岂曰无衣?"
活人着新装,混圈子,见皇帝
死人没那么讨嫌,他们很安静
即使获了奖,也不发表感言
即便说话,也是用沉默说话
让星子般的话,满布夜空:
人世,从某种角度看更像是
幽灵大讲堂,重播的言拍,或者
是由亡灵众筹、自编自演的续集
兄弟,如果至今你还没有尝过
活人活生生死在你怀里的滋味
任何醒世名言都是鬼画符
因为一切死亡,都是天生自锁
真正的死,是活不过来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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