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海2017年2月诗100首（上）


《歪树》

行走时
路过一片林地
看到歪树
大抵从小就歪


《种子》

饿死人的饥年过后
仍有庄稼种子
猪马牛羊鸡鸭鹅鱼种子
留下来


《坏分子》

海边来的谢老师说
她的家乡
那年选举产生坏分子
她的爹爹
一泡尿没憋住
上趟厕所
回到会议室后发现
才三分钟
他全票当选坏分子



《战斗机》

鸟，鸟
顺着一个孩子
的手势
我看到五只飞机
像雁群一样
渐渐又像幼鸟一样
飞离孩子
指向的那片天空


《五毛钱》

无意中发现
两年前抢央视红包
抢下的五毛钱
还存于新浪微博钱包
羞耻感袭来
不知是为抢过红包
还是为别的什么


《新鲜如远去的旧时光》

天空下的棉地
它持有成熟后的矜持
地边有树
左右是柱状的建筑
建筑是可疑的
棉花铺展在枝叶上
一朵挨一朵
摊开的毛绒绒的手掌
仅仅托住虚空
它新鲜如远去的旧时光
让我几乎忘记
这只是远方人发来的
一场春雪


《疯子》

三新村
一个年轻的疯子
上午猛地
撩一下少女的头发
下午突然
拿走水果店两个苹果
衣衫不整
走路深一脚浅一脚
通常一个人
夸张地一边走一边唱歌
下雨天
赖到阿君的发屋
自言自语
村民避他如避瘟神
过年前
疯子莫名地死了
三新村
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落寞了许多
我们都像多余人一样
在村里
无趣地打发日子


《麻醉枪》

幼年时期被带去看猛兽
嚷着怕怕
爸妈反复说别怕别怕
猛兽园有麻醉枪
子弹跑得比老虎狮子快
后来
带孩子去看猛兽
孩子说怕怕
我反复说别怕别怕
那儿有麻醉枪
子弹跑得比老虎狮子快
而今知道
猛兽园没有麻醉枪
爸妈乱说
我对孩子也是信口开河


《会味》

朋友租了间工作室
邀我参观
我嗅了嗅对他说
会味太重
朋友惊讶地看着我
你太神了
这楼是从前的某局
租的这间
正好是该局的会议室


《百米之内》

凌晨四点半
无意中点到微信
百米之内
少女署名：可以艹
百米之内
洋房高耸，小区灯半明
百米之内住着
商人，官员，警察，银行家
百米之内
店档全无，租客鲜见
百米之内
树随风舞，假山水潺潺
百米之内
少女头像闪烁


《沉睡》

人类必须进入新宇宙
才能生存
可是扫描发现所有的人
身上都长着
一个个隐形的脏疙瘩
专业清除后
才允许进入新宇宙的大门
清脏机构应运而生
一时到处响起敲敲打打之声
轮到清理我时
由于脏疙瘩格外厚实
大锤作用不大
他们不得不启用了电钻
嘟嘟嘟嘟嘟
电钻头在我身上飞速旋进
中午饭桌上
老婆感叹个没完没了
楼上重新装修
敲击声钻入声如山崩地裂
老公你楞是没醒


《我的问题不同》

有人用鼻子
嗅嗅蛋
说是母鸡生的
旁人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回答
因为公鸡不会生蛋
我对女儿
讲完这个笑话
女儿说
我的问题不同
这个家伙
怎么知道他闻的蛋
不是驼鸟生的


《石狮子》

他把一对石狮子
分置门边
他们把一对对石狮子
分置大门边
好像一旦发生什么
石狮子
可以替他们吃人
好像有人
莫名其妙不见
可以托口
是被石狮子吃掉了


《剩玫瑰》

丽日花柜的玫瑰
显然进多了
情人节过去快两天
两个小姑娘
还忙不迭给剩花
拣叶喷水
一个抱怨着另一个
我就说了
人家现在都转钱


《海洋》

子夜一过
小区的树丛里传出
多只母猫
一阵紧似一阵瘆人的
叫唤声
像产房大群新生的孩子
纵情啼哭
春天真是个了不起的季节
假如人类
也如野猫一样任性
叫春的声音
汇成的是多么辽阔的
海洋


《五尺布票》

放学回家
看到路边小张纸条
捡起一看
是一张五尺布票
我紧走几步
交给走在前头的娇桂老师
娇桂老师说
肯定找不到谁掉的了
回去交给妈妈
让妈妈给你做身新衣服
我回家
如此这般告诉妈妈
妈妈摸我的头
说娇桂老师是个好人
这年我十岁
穿上第一身不是改拼的
全新衣裳


《大灯》

亲戚一岁的孩子
能指认的
只是房顶的灯
夜晚
你问他灯在哪儿
他就仰头
以食指指向吊灯
今天午后
吃完饭走到户外
问他灯呢
他干脆利索地
指向太阳


《捞鱼》

晚上和同事阿驹
闲聊进出单位的要道
一到下雨
就变成汹涌的河流
某场夏雨中
他看见有人在水中撒网
停下来见证
会不会真的能捞到鱼
一阵折腾后
那些人捞出的是摩托车


《饥年》

马头山
很少有人种玉米
听说救济粮
全部发放玉米时
我以为
玉米是白色的颗粒
但它是黄的
马头山人将玉米和米糠
做成糊糊充饥
米糠也是黄颜色的
和屎一样


《单身狗》

女儿说
舅公家的狗
单身狗
其实不是单身狗
她生过
十多只狗仔
送人了
她快满十二岁
相当于
一个人七十多岁
这只狗
她多么温柔啊
她快死了
温柔的单身母狗


《黑蜘蛛》

从淡水亲戚家走出
几声脆响
老人大人吓得一个激凌
这是黑蜘蛛
小女茗芝平静地说
野孩子爱玩
这种冷不丁脆响的爆竹


《果然是》

省报改版
副刊改为《天天文学》
八个版发诗
我看到导读要目中
有首《穆郎》
大声说这是我的新作
翻开看果然是
可署的是一个多年不写的
大诗人的名字
尴尬中我希望是在梦中
果然是


《鸣时不知身是客》

此起彼伏的鸡鸣声
天刚蒙蒙亮就把我吵醒
和我家一样
这些鸡是从乡村来的
有的在今天
有的在明天后天大后天
最迟不出元宵节
统统会被人宰杀吃掉
城市的黎明
随之恢复从前的平静


《广东年俗》

走我前面的老干部
停在门卫跟前
摸自己的左衣袋右衣袋
门卫微笑着
老干部终于摸出一盒香烟
抽出一支递出
门卫的笑容悄然僵化
直到我上前
双手将红包递上


《语文课》

中学教室
坐满大学同学
座无虚席
某著名诗人坐在讲台
讲大学语文
每当课堂响起掌声
他就拿起手机
对着课堂连连拍照
后来他说
讲解一首江湖海的诗
读出来后
我声明不是我写的
他装作没听见
继续分析诗中的修辞
从梦内想到梦外
我也没想出这首烂诗
是谁写的


《某诗人》

某诗人一直要见我
我回湖南时
被他找上门来见着了
一边嗑瓜子
一边听他自夸推广手段
强大到超过了
中央电视台和新华社
他说我写得好
他要不遗余力包装我推广我
静静嗑完一包瓜子
静静听他把牛皮吹上天
我两手一拍
将他请出家门


《获奖专业户》

一个宝鸡小伙
一会自称中国作协诗歌王子
一会自称人大书生
每天给我发一些诗与散文
恳请我打赏
求我拉他进一些文学群
我打开诗文看了看
发现作品不像出自一人之手
稍稍查了查
果然有沈从文的周作人的
徐志摩的顾城的
更多其他当下年轻作者的新作
没有任何一篇
可以确定是他自己的
他还晒出了
冠以国字号国际号机构颁发的
几十张获奖证书
可以确定是发给他本人的


《蹊跷》

渐渐我也看出了
一些蹊跷
民间诗人大抵渊博
知识分子诗人
一般没有什么知识


《一句话怎么拐弯很重要》

三新村阿英发店
开业半年没什么生意
作为多年来
不敢让标题随便拐弯的
资深报人
我一下子就发现问题
她贴出的
好大一张服务套餐项目
每栏有一项去死皮
皮字都拐到了下面一行
纸上赫然写着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需要与人群保持距离》

我把微信朋友圈关了
紧接着
我把另一个微信号的朋友圈
也关了
之后我感到离自己
近了许多


《回到从前》

若真能穿越到从前
我唯一要做的
是守在妈妈的身边
不让意外发生
人世间只有失去妈妈一件事
让我成为
地地道道的孤儿


《火化》

回到久违的故乡
有好事者
送我一部家乡名人录
按照前言
一下翻到几个自小阴诈的
中学小学同学
其时堂叔正烧火酿酒
我把书扔进火中
几朵火苗绿绿地朝灶口
蹦蹿了几下


《苹果小姐》

头儿作完讲话
问大家听明白了吗
语音刚落
我的食指无意中碰到
已设静音的
爱疯七的圆形键
苹果小姐
一点不受静音键限制
声音清晰甜美
对不起，我没听明白
全场愕然
有几声没憋住的笑
飘到会场上空


《树欲静而风不止》

牙一咬
我把两个微信号的朋友圈
全关了
只是想更清静一点
不曾想
大半夜也有朋友私信发问
咋回事咋回事
不厌其烦地解释和回复
更不清静了


《养殖场》

三新村最高的楼
是我们单位
三十三层十多万平方米
即便是顶楼
即便是最寒冷的日子
蚊子也一抓一把
直到今天我才弄清原委
三新村最矮的楼
一排脏水横流的猪圈
是我们的近邻
他们养猪我们养蚊子
构成三新村
最大的两个养殖场


《南方谈话》

“你是有造纸的人”
没错
我是造报纸的人
一般称为
新闻人或报人
造纸的人
应该是纸厂的工人
还有
你要我“远离鱼味”
说什么好呢
作为一个没啥造诣的人
愚昧的人
我只能把这首小诗写得
如此造纸
如此散发着鱼味


《洗脚》

坐在三新村理发店
我和寒假中的
浙江财大学生杨慧玲聊天
同时看着手机
我正说我在浙江洗过……
手机里蹦出
一条新华社即时新闻提示
浙江洗脚店火灾
已发现至少十八人遇难
我惊得发抖
已到嘴边的“脚”字
没有抖出来


《不如猪》

同事一口咬定
我也曾认为
单位的蚊子一抓一把
完全是因为
旁边有一个养猪场
现在觉得不对
蚊子们放着身边的肥猪不咬
飞几十层楼
来咬这些衣冠楚楚的人
敢情我们
比猪更脏不成


《红包》

太强悍了
三新村的蚊子
多而猛
尖嘴刺破三层布衫
如刺空气
我点着两盘蚊香
可是它们
在浓烟中游刃有余
像北方同胞
吸雾霾如吸美味
我洒下香水
它们又像南方美女
沐香起舞
作为拒收红包的
新闻人
三新村强悍的蚊子
赐我满身
痛痒难耐的红包


《早教或未遂悲剧》

事实就是这样
从监控
安保看到一辆小车
无人驾驶
缓缓驰离地下停车场
拦截是及时的
车上走下的驾车人
是六岁小孩
他偷拿车匙溜出家门
独自一人
这事刚刚发生在
广东惠州
许多人谈论这件事
像谈一幕喜剧


《立春后》

那事明显多了些
不知是
野猫叫春的心理暗示
还是人和猫
原本就一个德行


《租地球》

把地球当饭桌的人
又把地球
当成了斗地主的牌桌
初春的午后
三新村公交站牌后
他们瞪大眼睛
握牌的手用力摆动几下
甩出底牌
还是输给了地主
又把破钞
用力甩到地上
像是付出
见缝插针的半个多小时
给地球的租金


《无果花》

一种开在深秋的茶花
她只负责开，她只负责美
一种开在孟冬的梅花
她只负责开，她只负责美
一种开在初春的桃花
她只负责开，她只负责美


《悬案》

她吃下桃子，留下桃核
时令不对，雨水一直是问题
徒有开遍天涯的心
无处落地生根。只构成长久的
悬案。只发育成一枚
且黑且硬，凹凸不平的伤疤


《变化》

以前我会主动加好友
现在不
以前有人加我好友
不中意的
我会隔一段时期才删
现在立加立删


《安》

一个熟人死了
死因可疑
遗体存放在殡仪馆
老有人
劝说死者家属
入土为安
但没有什么效果
我们也想
帮着找点蛛丝马迹
可是某天
家属说算了不追究了
知情人说
已经入袋为安


《疑问》

刚才看到新闻
检测发现
帮宝适纸尿裤含有
可能致癌的
灭虫剂残留以及可能干扰
荷尔蒙系统的
二噁英和呋喃有害物质
我突然想起
九年前我们给刚出生的女儿
仅仅使用了
两次帮宝适纸尿裤
就导致孩子
发烧和一身起疹
奥一网将我
写的《帮宝适害苦我女儿》
首页重点推出
敢情不良企业这么多年
一直坑人不止


《可我真的高兴》

春节后
官方通报又一老虎
接受调查
我顺手转了一下
一分钟不到
家里人就打来电话
让我删除
理由是这不干我们什么事
别让人觉得
我们有多高兴似的


《怕》

动物园
隔着车窗玻璃
走动着
狮子，老虎，犀牛
最小的
也是几只露出獠牙的
非洲豹
回来后我问女儿
怕不怕
女儿说有一点儿
可最恐怖的
是浅树中探出头的
明明知道
不过是糊出来的
几只大恐龙


《狗肉煲》

三新村菜馆
大汉吞下最后一块狗肉
一边剔着牙
一边指着墙上的照片
哎我说老板
别把狗照拍得这么漂亮
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