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

草色青青，从远方迤逦而来，气势凶猛
山上古寺梵音依旧。小和尚和师父在坐禅
木鱼笃笃，声声诉说着千古不变的隐秘

草色漫上山顶，叩动山门，一阵急促的响
古寺开始摇晃，由轻微而剧烈，由剧烈而迅猛
小和尚心猿意马，木鱼敲击的节奏出现紊乱

草色终于攻陷古寺，红墙碧瓦沉没于碧色深渊
小和尚心中翻江倒海，木鱼的敲棰砰然坠地
——体内似有某种不安在躁动

……犹记去岁，大雪纷飞中，师父牵着他的手
那一声冗长的苍茫的又白又冷的叹息：
“所有的繁华，说逝就逝了——色即是空啊！”

小和尚此刻心跳如鼓：体内某种叛逆之力正在酝酿
而意识深处也涌起一阵苏醒的锐痛，仿佛高耸的古塔出现裂隙
他被这种异象引领着，心里有了几分欣喜和期待

而古塔的裂隙仍在扩大，终于“轰隆”一声崩塌
小和尚脑际电光一闪：撇掉僧衣，仰天长笑，冲出山门
在身后师父的眼里，化作一只色彩斑斓的花豹消失于苍茫的碧色

                               
                              春牛

一条铁链制造的方寸空间，将它牢牢囚禁
棚圈和食槽，抹去了记忆里有关天空的深蓝
每日陶醉于食物的精致和周遭的舒适
自在悠闲的生活方式让肌肉充气般地暴胀
——它无心挑战眼前这份安逸

可昨夜一场梦不期而至，直搅得它心中波澜起伏
梦境中浩浩荡荡的草色如漫天怒云翻卷
翻山越岭跨江渡河，苍茫大地瞬间燎原为一片碧绿之火
一种久违的亲切和温暖如热浪袭击了全身
它似乎听到了来自远方钟声的召唤

于是，某种内心沉睡之物被唤醒
它不再犹豫，鼓足劲力，奋然挣断束缚
一种锐不可当的雄健之勇就这样冲出了禁锢
一声长哞，向着广阔无垠的草地狂奔

多么香甜、多么甘美……这才是属于自己的味道啊
它贪婪地长吸一口青草散发的清冽和芬芳
饥不择食地啃噬着这一大片鲜嫩多汁的绿色
欣喜之情充满全身，它体验到生命巅峰的欢愉

可就在扬头之际，它蓦然怔住：
不远处的田畴，一台拖拉机正在“突突”地翻着泥浪
一种源自基因的隐秘驱使它缓缓走去
蹄步迟滞而凝重

——站在犁开的新土上，它瞬间感到头脑中信仰的天空在倾覆
诸神此刻看到：它前腿慢慢弯曲，身子徐徐跪倒
泪水滚烫着溢出，滴落于泥土
而眼神如星子渐渐黯淡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