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浔：南疆诗草（27首）
         
《羊》

太阳还可以再晚一点升上来
让羊吃饱懒洋洋地看着远方的草
看着骑毛驴的大叔走向巴扎
还要看不太会下雨的天
这是一只羊幸福一天的开始
红柳像大婶手中的馕
一块 一块在空旷的日子里
喂饱了戈壁滩上永远是痩小的路
在南疆羊总是在前面
绕走在红枣和杏子的左右
春天已经不在在入冬的日子
羊晃动着油肥的屁股
寂寞时就叫几声妈妈

2015-8-23南疆柯坪
 

《阿尔塔格山以南》

远处的雪山懒散  蹲了一个冬天
草在等忘情的雪水沙在等不归路
土墙里的母牛天暗下去后不可教
反刍着从南到北隔季的杨树叶子
雪有多厚草有多深
爬山的脚被焐在土坑上冒着热气
哈迪尔大叔的毛驴总是梦见玉米
天开始亮了，土墙里的寂寞
却是母牛的响鼻
在柯坪地窝子里的娃娃
你的前世和来世隔了一座阿尔塔格山
之间有玉米红枣和一群有奶挤的骆驼

2015-8-21于南疆柯坪
 

《行戈壁》

你天生有一付公认的好嗓音，有着磁性
可现在，只听见自已的脚步声
听被自已踩踏过的地
有那么多的石头，让脚上的声音
犹豫、含糊，红肿甚至抽心痛
远处的鹰一直在盘旋
它沉黙中顽固，被风擦落的几根羽毛在飞
在戈壁，你想和自己说上一会话
却不知该先说石头还是脚
看看这苦难的脚，想想也对
没有石头的戈壁，脚会变得无趣

2015-11-8于南疆柯坪
 

《龟兹忆》

龟兹的风很大，她转过身来的样子
云和月都远走了他乡
二晋成贴，唐朝已住在书中
江南小桥下的流水声
才让我记得，琵琶声在一路向东
现在我在一株白杨下，和白居易一起
暗恋隐姓埋名的胡旋女
心应弦，手应鼓
风越来越厚，胡箜篌的春天
是那双乌皮靴。我跟着它走过天山
走过叶尔羌河，想找回那只离家已久的毛圆鼓

2015-11-14南疆柯坪
 

《和田的老石头》

现在，草长到了河边，柔情似水。
许多年，和田的老石头
在顽固的时间面前，在山流水中，在倒影里，
比时间更沉默，比人更有性情。
在和田，大部分石头深沉。另一些
轻浮在河岸边，它们散落的样子
真像没出嫁过的老女人。
许多年过去了，来喝水的羊群
在流水面前有自知之明，而在这些石头面前
它们轻浮、风骚，甚至比人更懂得情调。
和田的老石头，一直有一个顽固的预言：
清晰明亮的时间一定会结痂
心里话一定有一件粗糙的外套
如果你不信，现在有一个不争的事实
不关心时间的老石头，最终会像钟摆一样
挂在异乡人的脖子上，晃动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2015-11-17南疆柯坪
 

《塔里木河》

在塔克拉玛干，风像一个说话不算数的骗子
骗过胡杨林，骗过骑骆驼的人
如今，仍在说香妃在塔里木河边等你
我不是一个骑在马上的草莽英雄
喜欢浪打浪的声音，喜欢牵手过河的故事
塔里木河就在我们身边静静流着
天山、云和鹰跟着你流着，倒影里有
从不辜负河水的那张脸和你一样光滑
被沙洗过的塔里木河
有着粗糙不入的的肚量
光滑，细腻，甚至有前世就有的浪劲
胡杨林还年青的时候，你就围着它们转了
如今，仍然甩不掉水性。塔里木河
是骆驼和骑骆驼人，藏在心里的一条妖精
面对妖精，我只能像一株被水声缠绕的千年胡杨

2015-11-19于南疆柯坪 
 

《莫合烟》

莫合烟被卷起来的样子
离委屈很远，
它需要无名的火
点燃不必要的赞美
也许有人知道
他曾在盖孜力克乡
种过葡萄和红枣
在麦西来甫的琴声中
追着美女跳舞
这种事爷爷和爸爸都干过
现在他坐在懒洋洋的太阳下
两个拇指熟练地
卷着莫合烟
他吸烟的样子
总让你闻到老了的
辛辣够劲的气味

2016-8-29南疆柯坪


《乌鸦》

你已融入自已的启示
“不分昼夜飞翔，不等于黑白不分”。
你不是穿着黑衣的人类
飞翔的翅膀上，撒满了金色的阳光
你的黑，让夜色有了黑的色彩

上古，你是灵鸟，高于人类
如今你被从不同的方向而来的方言击中
你终于遭遇了人类的不幸
黑，已经是有了身份

行走在黑道上的人，指证了你的黑色
你似乎有更多的理由，独自飞翔
用黑点亮蓝天和白云
用黑色的羽毛轻轻安慰无辜的夜色

2016-12-2于南疆柯坪

《在阔那齐兰村》

不知高远的风，在这里打了个结
戈壁上有了解不开的情
在阔那齐兰村，塌了一半的烽火台上
有一个想家的人，每一阵风
莫须有母亲摇摇晃晃的自语。
三百年了，白杨树领着路
反复来到你的身边
如果你是个知轻重的人，你会说
那群羊，莫须有白云
一路向西的白杨树莫须有纳依声
当然，那个挨过冻的人
馕灶里全是莫须有春天

2016-5-6于南疆柯坪

《塔克拉玛干的沙》

在中亚，掉在你身上的阳光 
它们是沙子，是会抺去你来路的沙子
塔里朩是无声的，胡扬林是无声的
故乡也是无声的
你说, 小，可以精细
可以钻进你並不宽容的间隙
在塔克拉玛干，骆驼会告诉你
水会让人更软弱
沙让你学会走路

2015-8-28于南疆柯坪
 

《跟着叶尔羌河走》

天在水里是如此细腻，跟着河走
你可试试在倒影里找到那粒闪光的沙子
乐此不疲，眯着眼，看沙子行走在河面
走亲戚的人都有一个细长的影子
遮脸的布，在风中流动，皱褶犹如河面的水波
跟着河走，前倾的肩和流水一样耸动
流水，小抒情如一把英吉沙小刀
好看，竟然如此锋利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后会有期的仍然是那粒水中的沙子
跟着河走，见到亲人，那粒沙可以作证
你的敲门声会溅起一万朵浪花

2015-10-9于南疆柯坪


《阿克苏》

那块多年不见人声的石头
风爱上了它的沉黙
没读过唐诗的异域少女
头巾下的眼睛，远得连北风追不上她的踪迹
远处的鹰，看见风吹动了不会说话的耳朵
那个敞开衣襟的汉子
有着一根和他同样体温的马鞭
现在，一只蚂蚁爬在破损的鞋上
猜测我的来历
有人背上一袋馕，上北京去看长城了
只有我坐在路边，看来路有趣地摆动着尾梢
远处有做梦的骆驼，也有成精的胡杨

2015-8-18于南疆柯坪
 

《土法讲座》

是这样的，白杨树是有学问的
它带着你极c'v想去的地方
无风的时候，等你说话，有风时
每一片叶子都像你不甘寂寞的手掌
路边的渠水，也是有学问的
它们只属于童年的庄稼
老已世故的庄稼，根须会像流水一样
无私，触摸所有敏感的地带
你是一个聪明的人，避免差错的好办法
吃圆形水果，坐方方正正的凳子
慢慢说话，当然还有最关键的走路
你远离家乡，沿着墙边走路
也是一种学问

2015-8-30于南彊柯坪
 

《一块石头》

淡颜色的早晨，一块石头在路上
看见一辆马车走过，看见麻雀飞过
听见气象预报，听见风吹动了沙子
一块石头在平整的路上
想到山是它的祖宗，想到水是它的前世冤家
在这条通向怀念的路上
一个已没有过去的老头
腿有点瘸，他踢飞了那块石头

2015-8-31于南彊柯坪 
 

《一枝白杨》

没路的时候，我靠在白杨树上
看小草散步，听玉米拔节
风让杨树和我说了那么多知心话
沙沙，沙沙，这声音，
我要把它们放在枕头上
让夜多一点枕边风
让戈壁多一点人间的私语
没路的时候，我像树学习
张开手臂长几片叶子
看鸟围着我飞翔，看阳光流到我的脚底
看夜一点一点被远处的沙尘吞走
就是这枝白杨
当另外的树随着路走远的时候
一定有一个走累的人，会成为它的影子

2015-9-4于南疆柯坪
 

《骆驼》 

翻过那座山, 骆驼已找到了心里话
返乡的怪柳，在沙砾上清点风留下的故乡
那个过惯了望不到边日子的人，围着骆驼走了一圈
听见了自已的心跳，背靠驼峰安家
在风沙中，粗糙和细腻只有不穿鞋的骆驼知道
它守着自己的山峰，吿诉那些善良的人
太阳已在沙中扎根，河水都会在夜空中闪亮

2015-9-13于南疆柯坪 
 

《艾热提有一个院子》

你们都笑起来的时候，皱纹像一张唱片
从头开始的节奏，很完整，有结尾
却没有他想听的那个部分
 
你看到的只是有月份的日子，在盖孜力勒乡
八月，羊在避暑，有心思的男人在喝酸奶
门前的路，沿着白杨树走了
他有一个被葡萄反复点亮的院子
动情的人呆坐在葡萄架下，无辜的人
出门赶集。门一直敞开着
路，像一根松散的鞋带

2015-9-15于南疆柯坪
 

《异乡有爱》

在异乡的低处，有素食主义者
他爱梦游，像小葱，到处流串
月光如水，故乡如虫鸣
叫得时间没有间隙。在异乡的高处
也有着偏爱沉默的妄想主义者
口是心非，情如油炸的虾
不知是弯曲还是委屈。他站在他们中间
不饮酒，不说话，只喝雪山上流下的水
装清白，彻底当奴隶
是的，从今天开始，他爱青菜
杨树叶子，甚至有毒的竹叶青
青颜色的都行。在异乡
他敲响一只风干多日的馕，庆祝
这个应该可以饱餐的日子

2015-9-20于南疆柯坪 
 

《春天的叶尔羌河》

叶尔羌河又来了，像大叔一样快乐
两岸的茅草像他浓密的胡须
说吧，他一开口，春就来了
这雪山上的水，寂寞的够久了
它们要好好欢喜一场
每一朵浪花都像香妃的妹妹

岸边，琴声爬上了葡萄架上
又被人摘了下来，堆放在果盘里
在这个院子，围着馕就坐的人
都有着圆圆的眼睛，左眼里种满棉花
右眼里，羊都在等着它的主人

叶尔羌河一转身，你喊了声古丽
石榴花都有一双听得见蓝天的耳朵
每一只手鼓都有一个故乡
现在那个喜欢倒影的人，一定会
又一次和叶尔羌河爱得浪花飞溅

2016-12-14于南彊柯坪
2015-10-18于南疆柯坪 
 

《柯坪，寂寞会被磨得锋利》

羊皮书上出现过的那个地名，柯坪
一直像那块石头，固执而沉默
现在它仍在路边，被西面的风吹着
被闪电击中的雨冼得没有一点隐私
我来到这里，认识了风沙，胡杨林
认识了不用浇灌仍会长出的寂寞
是的，时间长了 
寂寞还会被磨得发光，甚至无比锋利
 
那些恰玛果，红枣，杏子，葡萄
在阳光里被风吹动着它们幸福的颜色
而此刻沒有新娘，更沒有呼唤
我已和土墙一般的颜色了
想用被岁月磨快的寂寞
割断马厩里的疆绳 
离开土炕和脸盆里自已的倒影

2015-8-26于南疆柯坪


《阿恰勒》
 
弹拔尔琴声的两岸
是胡杨林，是骆驼粪一样
易燃的歌声
在戈壁，鹰是唯一的远方
向东你会踢飞和田的老石头
向西可以喝到叶尔羌花茶
在那块花头巾下
谁听见了毛驴转身的蹄声
谁成了别人的新娘
还有谁挥动悠远的鞭声
将戈壁的风抽碎
在阿恰勒，恰玛古熟的时候
谁把骆驼背当成是家的房梁

2016-2-29南疆柯坪


《苏巴什的岩羊》
 
一群羊没有家乡
但它们已吃了天边最绿的草
那首民谣像云一样始终飘在头顶
一次又一次覆盖了生命
我委婉在这样的日子里
抬头看见像天一样展开的耐心
低头却是啃草的日子
在那遥远的地方
我把羊当成了白云
羊却把我认着了绿草

2016-2-27南疆柯坪

《柯坪克斯勒塔格佛寺》

心已坚了，磨破脚
磨破了年岁已高的戈壁
去克斯勒塔格佛寺的路, 就不会缠绵
像沙枣树不会再有家乡
远处那只萨福克领头羊，它领着妻儿
来到这里。这里的草
长在身不由己的残垣里
还有绝处逢生的风
总会吹动心存的善念
在克斯勒塔格佛寺，默念中
远处的梵语，和沙枣树一样
安静，耐旱，结果

2016-5-5于南疆柯坪


《在塔什库尔干》

在塔什库尔干，帕米尔高原有
不分东西的蓝天，有不分你我的鹰
纳依吹亮了雪山，点亮了雪莲
这是适合浪子回头的场景
别再说宝石和星星了
在塔什库尔干，家才晶莹
那双分开现实和浪漫的手
紧握着水袋,叮咚作响
水,很久没有这样宏响的声音了
在塔什库尔干,石头会开花
你还给山路一双疲倦的鞋
鞋带上开着想家的花 

2016-5-2于塔什库尔干


《一只南疆的蚊子被我拍死在家乡》

五月的南彊，蚊子声东击西
我无法看书，更无法入睡梦见故乡
它让我痒，让我合上了新彊简史
我追着它满屋子拍打，终于
在墙边追打了它。喝了我血的蚊子
血迹溅上了墙上的地图
我每次看地图时，都会看见
一只南疆的蚊子被我拍死在家乡

2016-5-27于南疆柯坪



《玉尔其乡》

玉尔其乡
体内有一只羊
它走到哪，草就长到哪
哦，梦已醒来
羊眼里，枣树上的果
也是骄傲的眼睛
它看见少女的手
摘过带不走的青春
阿姐的手
捧着像馕一样圆的日子
如今这只手
颤抖着扶着门框
叫唤至今还没回家的
小羊

2016-12-15于南彊柯坪


《馕》

你围着馕坑，像羊一样
被妈妈牵在左右，是的
馕坑就是你的家。
馕一直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
摇动沙枣树，追着杏树奔跑的那个
你跟着白杨树去了远方。
如今想家的时候，捧着一个馕吧
馕上的芝麻，又圆又大
让我们一起数馕上的星星吧

2016-12-15于南彊柯坪




冬在库朩也村

你蹲在土墙边打了个盹
白杨树掉光了叶子，红枣和古丽都去了巴扎
羊一直守在后院，仍等不到
草长鹰飞的日子。
外来的风游走在村里，到处碰壁
没有人会听它说话。
在那条来路上，他什么没带
连鸟叫也没有
唉，这邮差只是路过。
库朩也村的冬，这么漫长
像那枝莫合烟慢慢燃尽的样子

2016-12-25于南彊柯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