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长城

 
一、
 
 
我总是
长长
 
地凝望
这条用沉默
 
的哭泣
筑起来
 
的围墙
现在，它多么像
 
一条
睡着了的
 
河床
它那延绵的
 
梦乡
壮丽的
 
辉煌
屹立在
 
多少
骸骨之上
 
这条
醒目的长链
 
缝合着
多么宽广的
 
忧伤
啊，威武的巨龙
 
你蜿蜒于
东方
 
承受
无边的
 
打量
咀嚼着
 
人间的
 
食粮
你的每一片
 
鳞甲
闪耀着坚毅的
 
希望
你的每一次
 
扭动
压伤了多少村庄
 
啊，东方龙
你太沉重的
 
躯体
你，太迷蒙的
 
远方
啊，东方龙
 
你太绵延的
子孙
 
你，太宽广的
故乡
 
啊，中华龙
你太缓慢的
 
苏醒
你，太深沉的
 
阴阳
啊，中华龙
 
你太宏大的
昂扬
 
你，太高远的
理想
 
 
二、
 
 
日子
一批批
 
死去
而你依然
 
活着
躺在这伟大的
 
辽阔之上
时间
 
一天天
逝去

而你永远
醒来
 
把这广袤的
荒凉
 
久久
凝望
将这无边的
沧桑
 
默默地
打量
 
麦子
一年年金黄
 
无数
弯曲的脊背
 
将它们
收割
 
那些
粗糙的肩膀
 
抗它们
入仓
 
而记忆
像庄稼一样
 
生长
它们漫山遍野
否认着
你的死亡
 
那些
雨一样
 
绵绵的讲述
那些
 
狼烟般
缭绕的叙说
 
那些
风一样的
 
隐忍的哭泣
那些
 
小路般
弯曲的唠叨
那些
时钟般
 
滴滴答答的
叮咛
 
都不签署
你的死亡
 
那些
从一张张嘴里
 
凋落的
长叹
 
那些
从一双双眼里
 
跌落的
绝望
 
坠入那
漆黑的深渊
 
那些
失去丈夫的
 
妻子们的
沉默

那些
失去儿子的
 
母亲们的
悲怆 
 
都异口同声——
不答应你的死亡
你一经
诞生
就无从
死亡
 
吞咽了太多的
青春
你比任何青春
更年轻
 
咀嚼了太多
生命
你比任何生命
更顽强
 
无数的
骨骼
浇筑着
你的高大
 
无数的
脊椎
垒砌成
你的雄壮
 
你一旦诞生
就无法死亡
 
你打量
并品尝着
 
死亡
你孕育
又成长于
死亡
 
你沉醉
并呼吸于
 
死亡之中
你倒下
又昂然于
死亡之上 
 
那些年轻的骸骨
可以死亡
 
那些贫穷的躯体
可以死亡
 
那些千里之外的思念
可以死亡
 
而你——
不能死亡
 
那些宣布死亡的布告
可以死亡
 
那些鞭策辛劳的吆喝
可以死亡
 
那些下达进攻的命令
可以死亡
 
而你——
无法死亡
 
因为
你是——
 
活着的
忧伤
是成长的
苍凉
 
那些呼啸的鞭打
可以死亡
 
那些宏大的战争
可以死亡
 
那些高大的陵墓
也可以死亡
 
而你
无从死亡
 
因为
你是——

蜿蜒的
悲壮
 
如此伟大的
身躯
怎能倒下
——倒在
 
如此沉重的
土地上？
 
三、
 
 
每天早晨
你都会次第醒来
从一块块砖
的历史
 
从一根根骨头
的深处
 
从一块块伤疤
的裂缝里
 
从一场场厮杀的
回忆中
 
每天夜里
你都会惊醒
 
疼痛有如
电流
越过
那一只只胳膊
 
穿过
那一条条大腿
经过那些
兄弟般的肩膀
 
抵达你的
每一座碉楼

进入你的
每一个烽燧
 
坚硬的
伤疤
犹如
穷人的遗产
 
顺着
一条条小路
 
经过
一条条田埂
 
沿着
一道道篱笆
抵达
那些怯懦的村庄
 
进入
那些瘦弱的茅舍
 
每个节日
你都无法入睡
 
因为
你的每一级台阶上
都坐着一个
从母亲怀里

被夺走的儿郎
你的每一个垛口边
都站着一个
从妻子手里
被抢走的新郎
你习惯于
 
吞咽
这些戟戈上的
 
寒光
你痴迷于
咀嚼
那些秦朝的
 
挑夫
那些汉代的
 
铁匠
你总是
 
以这些铁制的
勋章
去表彰
那些河曲的
 
鳏夫
那些幽州的
 
老娘
你总是
 
以这些绸布的
道德
 
去宽慰
那些漠北的
 
寡妇
去诱骗那些
 
大泽乡的
姑娘
你以妙曼的歌舞
取笑那些
 
营房里
辗转难眠
 
的颤栗 
那些小路上
 
彷徨不安的
故乡
 
四、
 
 
我在
山海关
 
呼喊的
海啸里
 
把你打量
触摸你的
 
九重骨头
抚摸你的
 
九种嚎啕
聆听你的
 
九种哀愁
从幽州到凉州
我在
鸡鸣驿叹息着的
 
夕阳里
把你张望
 
用千万道
斜阳
 
把你挽住
不让你滑入
 
历史的更深处
我用一声声
 
雄鸡的鸣唱
将你呼唤
 
不让你掉入
更深幽的梦乡
 
让时间的风
吹佛你
 
苍老的
脸庞
 
我在张家口
犀利的风里
 
把你吟唱
用一口口莜面
 
滋养你
辘辘的饥肠
 
我在
南锣鼓巷
 
稠密的吆喝里
把你想念
 
用一整条街的
来来往往
 
孵化你的温良
 
用千万双
眼睛里的迷茫
 
把你的
前世今生照亮
 
我用额济纳
倔强的胡杨
 
那些铁骨铮铮
的倒下
 
那些朝气蓬勃
的生长
 
把你祭祀
我在五当召
 
洁白的
台阶上彷徨
 
把时间的
哈达
 
披上你
坚硬的脊梁
 
踏着那些
直愣愣的梦想
 
和浑浊的
欲望
 
我骑上
这匹疲惫的马
 
去奔赴
怎样的远方
 
正义
还是荒凉
 
谁在把
岁月的法号
 
呜呜地
吹响
 
我在
乌梁素海
 
巨大的
微笑里丈量
 
洁白的绵羊
和黑色的忧伤
 
我在
临汾的尧庙
 
那层层松柏
的庄严下
 
数着一株槭树
洒下的金黄
 
看见崭新的历史
在古老的长街上
 
操着正步
走向前方
 
在红石峡
幽深的褶皱里
 
一根
清瘦的唢呐
 
向我
呜呜地哭诉
 
在贺兰山
长长的疤痕下
 
我看见历史
那清凉的背影
 
正沿着
弯曲的栈道
 
拾级而上
在玉门的春风里
 
我再次
把你瞭望
 
看见你
长长的孤烟
 
望着你
沉重的翅膀
 
 
五、
 
你吞噬着
日子
 
也被岁月
所啃噬
 
有如人民
总是
 
被提起
又常常被
 
遗忘
有如中国
 
她如此
宽广
 
又总是
裂开于
 
一条条缝隙
她如此
 
浑厚
却总是
 
消瘦于
一根根吸管
 
那些
葬礼般的
 
沉默
吞咽了多少
 
繁忙
那些卵石般的
 
劳作
把多少高贵
 
供养
忍耐仿佛是
 
最崇高的
修养
 
于是——
忍受鲜花
 
被插进破瓶
忍受平庸
 
在主席台上
端坐
 
忍受
好人只有
 
苦命
忍受谄谀者
 
书写着历史
忍受
 
谎言穿上
一件件新装
 
忍受
穷人们
 
一代代继承着
贫寒
 
继续
在六盘水的
 
巷道里
挖煤
 
在西海固的
塬上
 
放羊
在帕米尔的
 
积雪里
站岗
 
而你
总是伟大地
 
沉默
永远移开
 
那雄壮的
目光
 
你如此
伟岸地横亘
 
于奢华
和贫寒之间
 
你如此
冷峻地站在
 
高傲与
卑贱之中
 
你如此
固执地
 
吞咽着秋天
和大地的金黄
 
 
六、
 
 
黑暗
在黑暗的深处
 
光明
在光明的上方
 
我们只拥有
日子的阴阳
 
往昔
在往昔的后面
 
未来
在未来的前方
 
我们只收获
岁月的忧伤
 
你是
时光之城
垒砌在
万千渺小之上
你是
伟大之墙
袒露着
历史
 
血红的
胸膛 
在你伟岸的
躯体上
我们阅读
生命与死亡
 
在你
残缺的肢体上
我们追寻
残缺的理想 
你是
大地之盾
 
我们
一直在
 
你巨大的
阴影里
 
生活
在你沉重的
 
痉挛里
繁衍
 
你是
人类之碑
 
我们继续在
你古老的
 
疼痛里
吟唱
我们永远在
你伟大的
 
伤口里
成长！




作者简介：胡栋华 ，男，湖南人，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现任株洲日报社副总编辑。著《中国历代暴君》《中国古代农民》《中国传统幽默》《中国人的力量》《中国人的毛病》《中国人的精神》《诗游中国》《罐子语录》及大量散文、诗歌、杂文。通联：412000 湖南省株洲市天元区新闻路株洲日报社；电话13973330366；邮箱 hudonghua11@163.com